李乐嘀咕了一句,“那学校的招待费可够高的。”
“谁说用学校的钱的?”张大龙把烟叼在嘴角,眯起一只眼,避开上升的烟雾,“都是排队请他的。”
“那韩校还是香饽饽?”
张大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身,看着李乐。
许是觉得李乐只是个过客一样的实习生,有些话说说也无妨,张大龙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别看职高、技校、中专这种学校不像普高那么受人重视,可正因为这样的学校比普高更社会化,走歪门邪道的手段比普高可要多得多。”
李乐双手插在口袋里,做出一个“愿闻其详”的姿态。
“先说招生这块儿,”张大龙把烟夹在指尖,比划着,“超计划招生,收择校费,那都是公开的秘密。一个学生,成绩不够线,想进来?行,交钱。收的钱不入账,这事儿你可能不信,但你得信。”
“怎么不入账?”
“怎么入?”张大龙反问他,“入了账,就得按比例上交,剩下的还得走流程审批。谁乐意?所以有些钱,就留在学校自己账上了。至于怎么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发奖金、请客吃饭、送礼,都好使。”
“还有联合办学。”张大龙看了看四圈儿,“跟民办培训机构合作。机构出师资,出场地,学校出牌子。招生进来了,学费对半分成,甚至是四六、三七。机构拿大头,学校拿小头。但这个小头,一样不进财政的账。”
“那家长不知道?”李乐问。
“家长知道什么?”张大龙说,“他们只知道孩子有学上。至于学费去哪儿了,
谁在乎?再说了,就是有人在乎,他能怎么着?告谁?告韩金生?韩金生一句话就能把你顶回去:这是市场行为。”
“再有就是学籍上的文章。”
“学籍也能动?”
“嘿嘿,有些学生来读了半年,不想读了,退学了。但他的学籍还在。学校就拿这个空挂的学籍,去上面领补助。一个学生一年补助几千块,十个就是几万,一百个就是几十万。这笔钱,进了学校的账、”
“这不违规?”
“违不违规,看你怎么操作了。”
“啧啧啧,这门道。”
“还有更歪门的呢,”张大龙又说道,“跟劳务机构合作安排学生实习,这是个肥差。”
“学生出去实习,工资是有的。按理说,工资该发给学生。但实际呢?有些学校会跟劳务公司谈个打包价,比如一个学生一个月两千,劳务公司给学校一千五,学校再给学生发一千,剩下那五百,就留在了中间。”
“那学生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张大龙说,“学生签的合同上,工资标准写的就是一千。他以为自己该拿的就是一千,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实际该拿两千?”
“再说了,就算他知道了,他去找谁?找学校?学校说这是跟劳务公司签的合同,你去找劳务公司。找劳务公司?劳务公司说你签了合同,白纸黑字。一圈下来,学生还能怎样?”
李乐没说话。
张大龙看着李乐的表情,“怎么,听着不太舒服?”
“没有,”李乐摇摇头,“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好像……挺正常的。”
张大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一般人听完,要么骂,要么叹气,要么装作没听见。你说,挺正常的。”
“不正常又能怎样?”李乐说,“制度有漏洞,就会有人钻。钻的人多了,漏洞就变成了惯例。惯例久了,就成了规矩。你让一个人去对抗规矩,他怎么对抗?”
“那怎么办?”
“不知道。”李乐老实说,“我就是个实习的。”
张大龙指了指李乐,“嗤”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老韩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他说,这叫废物利用。”
李乐看着张大龙。
“你觉得,这学校里的学生,是废物么?”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张大龙说,“但我知道,老韩觉得他们是。”
“那你怎么想?”
张大龙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落在巷口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这时,王佳玉从卫生间出来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走吧,回去干活。”
回到教务处,门开着,陈芸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对着电脑敲着什么。看见三人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李乐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敲她的字。
李乐刚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里屋的门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