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上贴着铭牌,生产日期是去年3月。
“这个呢?”
“这个更惨。”张大龙伸手拍了拍实训台的框架,发出“砰砰”的空响声,“买回来才发现,咱们的实训车间没有配备相应的制冷剂回收加注机。没有回收加注机,这套设备就是个摆设。”
“你不能让学生直接把制
冷剂排放到大气里吧?环保局查到了是要罚款的。申请买回收加注机的报告打上去半年了,到现在还没批下来。”
沿着车间的通道继续往前走。
“这也是新买的?”李乐指着一台崭新的发动机拆装翻转架。
张大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去年年底到的,一共五台。花了十来万。”
“怎么也没用过?”
“没有师资。”张大龙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李乐听出了那平淡背后的苦涩。
他走到一台翻转架前,伸手转动了一下手柄。翻转架发出“咔咔”的齿轮啮合声,固定在架子上的一台发动机随之缓缓翻转,露出油底壳,手指抹一下,一层薄薄的油泥。
“现在的指导老师,”张大龙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兜里,目光落在那些老旧的设备上,“看着都是老师傅,有几十年经验。但他们的经验和技能,大多停留在化油器时代。电喷、电控、CAN总线、OBD诊断……这些新技术,他们自己都没搞明白,怎么教学生?”
李乐松开手柄,转过身。“那为什么不招新的指导老师?”
张大龙笑了,“哪那么好招的。有技术的,不一定会教学。你让他拆个变速箱,他闭着眼睛都能拆,但你让他上讲台讲清楚齿轮传动的一二三四,他吭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会教学的,不一定有技术,院校出来的,门门精通,但让他动手调个气门间隙,他连塞尺都不知道往哪儿塞,大学教授能把内燃机原理倒背如流,但真给他一台故障发动机,他未必能听出来是哪个缸缺火。”
“就算真有那种既能讲理论又能动手实操的,工资也给不起。人家去4S店当技术总监,一个月万把块钱起步。来职高当指导老师,一个月两千出头,还不算编制。你说人家图什么?”
这是一个典型的职业教育困境的缩影,设备老化,师资匮乏,资金短缺,管理混乱。
而那些少数先进的设备,要么因为没人会用而被束之高阁,要么因为配套设施跟不上而沦为摆设。
学
生在这里能学到什么?恐怕连最基本的动手能力都难以培养。
李乐沉默了一会儿。“那还搞这个专业?”
张大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
“招生啊。”
他转过身,面对着车间里那些站没站相的学生,抬起下巴,努了努嘴。
“你看那些孩子。他们为什么来189?中考落榜了,没地方去了。家长不甘心让孩子去打工,听说职高能学一门手艺,就把孩子送来了。学校呢,需要生源,需要上面的拨款、补贴,需要维持办学规模。所以,专业开起来,设备买回来,老师请回来,”
“至于教得怎么样,学生学得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三年一过,毕业证一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运气好的,去修理厂当学徒,运气不好的,转行干别的。反正,学校该拿的钱一分没少。”
他收回目光,看着李乐,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孙主任比谁都清楚这个现实,但他还是在撑着,就因为他觉得,哪怕这些学生只能学到一点皮毛,也比什么都学不到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学生能靠这点手艺吃上饭,也比让他们去街上晃荡强。”
李乐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还在认真地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移动着。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高赫在车上说起GTR时眼睛里的光。
那光和这个戴眼镜的男生笔尖下的刷刷声,有着某种相通的东西,那是一种尚未被现实完全磨灭的热情,一种生长出来的渴望。
问题是,这种热情,能持续多久?这种渴望,能不能找到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走,去抽根烟。”张大龙拍了拍李乐的肩膀。
两人走出车间,往边上靠了靠,冷风迎面扑来,把车间里的浑浊驱散了一些。
张大龙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在风里迅速散开,消失不见,像那些来了又走的学生。
“你说,这帮孩子,以后能干什么?”张大龙忽然问。
李乐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张大龙弹了弹烟灰,“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样的学校,帮不了他们。”
远处,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