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嗡嗡”地落下一道缝,露出一张带着三分焦躁、三分无奈的脸。
看见是李乐,刘萌萌那紧绷的表情明显地松弛下来,甚至带了点如释重负的庆幸。
“来来来,李乐,我这折腾大半天了,怎么都倒不进去。你说这破车,方向盘重得要命,倒车雷达也没有,我真是……”
“我来吧。”李乐拉开驾驶座的门。
刘萌萌解开安全带,从车上下来,站在一旁。
李乐坐进车里,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挂上倒挡,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搭在副驾椅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打方向、回正、再打方向,几下,花冠像一条听话的鱼,稳稳地滑进了车位,前后距离恰到好处,车身摆得端端正正。
熄火,拔钥匙,下车。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好了。”
“哎哟,真是……”刘萌萌接过钥匙,摇了摇头,“你说我开了这么多年车,怎么就是倒不好呢?”
“正常,”李乐笑着说,“倒车这事儿,多练练就成。”
他说着,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把车开到停车场最里面的角落停好。下了车,锁好门,往回走,发现刘萌萌还站在原地,正等着他。
“您还等我呢?”李乐快步走过去。
“那不成用人超前、不用人朝后了?”刘萌萌笑道,“走吧,一起。”
两人往学校后门走,刘
萌萌偏过头看着李乐,“诶,对了,你这车,看着像是那个什么……R?”
“GTR。怎么,刘姐,您也认识?”
“我不认识车,但我儿子认识。”刘萌萌说,“他在丑国念高中,暑假的时候我去看他,他就缠着我,跟我说什么GTR啊、STI啊、EVO啊,一堆乱七八糟的。说等他上了大学,考了驾照,让我给他买一辆二手的什么R。我瞧着,跟你这车一个样。”
说这话的时候,刘萌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无奈的显摆的味道。
李乐多会来事儿,挤出一惊讶的表情,“哟,刘姐,您儿子都上高中了?那您……”
他顿了顿,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真诚的“赞美”,“我看您这样,还以为您家孩子才上幼儿园呢。”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刘萌萌显然对这种不露痕迹的恭维很是受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表现着刻意的矜持和藏不住的受用,“哪有啊,我都快年过半百了。”
“不像,真不像。”李乐摇摇头,“您这皮肤,这气色,刘姐,您平时都用什么护肤品?回头我给我妈也推荐推荐。””
“哪有保养,”刘萌萌摆了摆手,“都是自己瞎捣鼓,没什么章法的。”
“那更完了,这只能说明是天生的,别人羡慕不来。”李乐真诚的没有半点拍马屁的油腻。
刘萌萌哈哈大笑,引得几个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诶,今天你怎么来这么早?”等收了笑,刘萌萌问道。
“这不是昨天找孙主任求了个差事嘛,”李乐说,“弄弄学生的电子档案。我想着来早点,先把模板弄出来。”
“你倒是积极。”刘萌萌点点头,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孙主任那个人啊,你跟他干活,有你累的。”
“怎么说?”李乐装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他要求高。”刘萌萌把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你给他弄这个档案,他肯定要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挑毛病.你信不信?”
“嗯,信。孙
主任那人,瞧着就是认真的。”
“所以啊,”刘萌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别到时候他挑你毛病,你心里不舒服。他那人,不是针对谁,就那脾气。对谁都一样。”
“明白,谢谢刘姐提醒。”李乐应得爽快,语气里带着几分“受教了”的感激。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教学楼门口。
“得空上我办公室吃水果。”刘萌萌说,“我那儿有从老家带来的柚子,可甜了。”
“好嘞,谢谢刘姐。”李乐笑着应了。
刘萌萌冲他点了点头,转身,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笃笃”声,像是踩在某个慢三步舞曲的节奏上,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李乐看着那道裹在黑色羽绒服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灰色的外墙。
墙上贴着几条早已褪色的标语,“学会做人,学会做事,学会求知”,字迹模糊,边缘卷起,被风吹得“哗哗”地响。
李乐到得早,教务处的门都还锁着。
抬手从门框上方摸出王佳玉昨天告诉他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办公室里一股隔夜的浊气,混着暖气片烤出来的灰尘味,像一锅熬了一宿的剩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