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松本清张写的是宿命?”姑娘问。
“不。他写的是真实。宿命是天注定的,是逃不掉的。而真实是,你可以逃,可以拼命地逃,逃得很远,远到你自己都以为成功了。”
“但最后你会发现,你逃不掉的是你自己。你身上那些被你嫌弃的、来自从前的印记,早就长成你的骨血了。你
杀掉过去的自己,就等于杀掉现在的自己。”
姑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他的话。
张凤鸾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放下,继续道,“所以你看《零的焦点》,写战后被美军占领的日本,那些女人为了活下去,把自己卖了。后来战争结束了,占领结束了,日本重新站起来了,她们也老了,有的成了贵妇人,有的成了企业家。”
“但那段记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永远烫在她们身上。她们终其一生,都在拼命掩盖那块烙印,但烙印这种东西,越是掩盖,越会发炎、溃烂,最后连带着把整个人都吞噬掉。”
“所以松本清张写的不是罪案,是罪孽?”姑娘像是被说动了。
“对。罪案是可解的,凶手被抓了,案子就结了。但罪孽是不可解的。它是一种蔓延的、增殖的、具有传染性的东西。”
“它在人性最幽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你砍掉了地面上的部分,地下的根系还在,甚至会从别的什么地方,长出新的、更狰狞的枝条。”
张凤鸾顿了顿,又换成了一种学院派的、娓娓道来的从容的语气,
“所以……松本清张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他写了多么精巧的诡计,虽然他的诡计确实精巧,而在于,他总能把罪案嵌进一个更庞大的社会结构里习惯用这个系统碾碎个人这个棋子。”
“国内现在很多所谓的社会派推理,学了个皮毛,只记住了要反映社会现实,于是拼命往故事里塞各种社会热点,拆迁、上房、医患矛盾、各种腐败.像一锅乱炖,佐料下得猛,但火候不对,材料的本味全失了。”
“松本清张不这样。他的社会性是内化的,是骨子里的。他写银行职员,写小公务员,写家庭主妇,写这些最普通的、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小人物,他们的欲望、恐惧、挣扎,以及那一瞬间的恶念。这恶念不是凭空生出的,是压力、是匮乏、是不公,一点一点挤压出来的。所以他的故事,底色是悲悯,是苍凉,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冷眼。”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松本清张不说这么漂亮的话。他就告诉你,袍子底下,是溃烂的皮肤。你揭不开那层
袍子,你就永远不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衣冠楚楚的人,底下藏着什么样的、腐烂的伤口。”
那姑娘轻声问,“那,您觉得……我们国内作家,有没有接近这种境界的?”
“有啊。”张凤鸾笑了笑,“但不多。而且路子不太一样。松本清张是记者出身,对社会肌理有记者的敏锐和冷峻。我们这边,有些作家有类似的气质,但表达上更……文人化些。比如,阿城。”
“你看他的《棋王》,写时代,写时代下的人,写饥饿,写那局棋,字面上是生存,底下是时代对人的异化,是精神在极端环境下的坚守与溃散。那是另一种厚重的悲悯。”
说到这儿,张凤鸾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
“不过说到底,小说嘛,无论套着什么类型的外壳,内核还是人,是人与时代的关系,是人在命运面前的姿态。松本清张写犯罪,写的是人在系统重压下的崩坏,阿城写棋,写的是人在荒诞境遇里的持守。路径不同,但关怀相通。”
那姑娘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消化着他的话。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张老师,您说得真好。那……您自己也写东西吗?”
张凤鸾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深了些,那笑容里多了点复杂的、近乎自嘲的东西,“写过,但没写出什么名堂。年轻时候也做过文学梦,和几个朋友搞过诗社,印过小册子。后来……后来就散了。有个朋友,写诗写得极好,可惜,春天,在山海关……”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我已经看透了这世间一切”的倦怠,像在朗诵一首长长的、没有标点符号的诗,又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一个充满遗憾和追忆的空白。
那姑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历史重量的感伤击中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说……海子?”
张凤鸾抬起眼,看向一旁的书架,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是啊。我和他……是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乐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合上书,从书架后面转出来,几步走到张凤鸾那桌旁边,脸上堆起一个混合着歉意和焦急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张凤鸾的肩
膀:
“不好意思,这位同学,打扰一下。”
张凤鸾和那姑娘同时转过头。张凤鸾看见李乐,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