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摇摇头,一拧车把,脚下一蹬,车子继续往前滑去。
想起刚才那些句子里的“阿堵”,钱的别称,出自《世说新语》,王夷甫口不言钱,指钱为“阿堵物”。
写这大字报的人,怕是有些年纪了,或者至少,是读老了书的。
车轮碾过一片积水,“哗啦”一声,溅起细碎的水花。
李乐蹬着车,穿过那些熟悉的楼宇、树林、小径,心里那点因为雨天而生的郁气,反倒散了些。
不管怎么说,这地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办公室的窗户朝南开着,雨后的凉风穿堂而过,带着一丝丝水汽。
惠庆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头是件藏青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手里拿着李乐国庆节前交来的那份课题结题报告大纲二次修改版,鼻梁上架着眼镜镜,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李乐坐在对面的硬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没喝,就捧着,等惠庆开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偶尔传来的、留这儿过冬的家雀儿的啁啾。
“这一版可以了。”惠庆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平淡。
“引言部分改得不错,问题意识一下子就被提出来了”
“你把选题的背景从一般的社会转型聚焦到数字化与社会结构这个交叉
点上,更准了,也更有张力。”
“.第一部分,可以稍微再收一收,太散了。把几个核心概念,线上社群的类型化、权力的技术化、治理悖论的生成机制,在引言里就要点出来,让读者一上来就知道你要打哪几颗钉子。”
“嗯,明白。”李乐点头,心里在默默记。
“文献综述那部分,第五段关于控制概念的辨析,角度选得好,跟福柯那套接上了,但也跳出来了。这几年你读布尔迪厄没白读,符号权力这个维度加进去,让控制这个概念的层次感一下子出来了。既有硬的规制,也有软的塑造。”
“不过,引述格兰诺维特的嵌入性理论,这部分篇幅可以再精练一些。"
“毕竟嵌入性是你要深挖的东西,结题报告里点到为止即可,不要喧宾夺主。把节省出来的空间,放到对食人鱼效应的机制分析上,这一块是你这个课题的原创性贡献,要把它做足。”
“好的,我再缩一缩。”李乐掏出笔,在大纲边缘快速记了几笔。
惠庆又翻到后面几页,用食指点了点,“数据分析部分,张曼曼做得很扎实,我也请人看过了,结论是立得住的。”
“表达上,可以在数据呈现和理论阐释之间,再加一点过渡。有时候数据跳出来,理论接得不够快,会给人一种两张皮的感觉。当然,这也是我们这行的通病,不怪你们,慢慢磨。”
“至于最后的政策含义与未来展望,这次改得不错,不再是一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漂亮话了。”
“你提的敏捷治理这个说法有新意,在包容中规范,在规范中发展这个调子也提得好。不过,还可以再往前走一小步。你说要在不确定中寻找动态平衡,那谁来寻找?靠什么机制来寻找?平台?监管部门?还是第三方?可以再具体化,哪怕只是一个设想,也比含糊其辞更见功力。”
惠庆一口气说了许多,李乐一一记下。
最后,惠庆合上大纲,看着他,“总的来说,框架立住了,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精雕细琢,填充内容,你回去按这几个方向再改一改,不要拖。”
“好。”李乐把笔插回口袋,心头那半块石
头落了地。
惠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评审组名单,基本定下来了。”
李乐接过,低头看。
“社科院那边,你师伯苏延中,学校这边,是王善平老师,他看过你之前写的那篇北峪村的文章,很欣赏,主动跟我说要来的。”
“王善平老师?”李乐想了想,“那不是……雷先生的学生?”
“对。”惠庆点头,“在民族志和社会结构研究方面很有建树,尤其是对华北乡村社会变迁的跟踪调查,做了二十多年,出了好几本扎实的专著。”
“金陵大学那边,是周彤主任。你认识,他的研究方向和你这个课题有交叉,也对你的研究方法比较认可。他说看了你发的那篇关于网络社群的论文,觉得很有意思,这边一邀请就答应了。”
李乐有些意外,周主任倒真是给他面子。
“还有人大那边,你师姐梅苹。”
“师姐也来?”李乐笑了,她来,既是评审,也是撑腰。
“最后一位,是社会学会的朱长松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