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辔而行,踏着林间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它今天挺给你面子。”顾元成开口,声音带着微喘。
李乐笑了笑,抬手抹了把额头,“可能,因为我们都是黑毛?”
顾元成嘴角扯了一下,这个玩笑有点冷。
“或者,我比它见过的那些人,稍微不那么讨厌?”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可顾元成听出了里面的机锋。
“那些人”,指的是谁?是以前试图骑它、驯它的人?还是……更广义的?
“不那么讨厌”,这个评价标准是什么?是因为李乐的骑术?因为他的态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元成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感觉到李乐在把话题引向某个方向,但他暂时不想跟进去。他需要重新掌握对话的节奏。
“李总之前……在哪学的马术?”顾元成问,像是一种妥协,也像是一种继续试探的铺垫。
“谈不上学,野路子。”李乐的回答和之前一样,语气随意,听不出真假。
“野路子”?
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或者说,一种不愿多谈的托辞。
布塞菲勒斯不是一般的马,可今天,从李乐上马的那一刻起,这匹马就在配合。
不,不是配合,
是在跟随。它似乎从李乐身上感觉到了某种让它安心的东西。不是胡萝卜,不是软糖,不是任何外在的、物质的东西。是节奏?气场?还是单纯的、不加掩饰的真诚?
顾元成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眼前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难捉摸。
这人身上有种强烈的矛盾感。
外表看起来高大、健壮,甚至有点粗犷,可刚才骑马时展现出的细腻、精准和节奏感,又显示出截然不同的内里。
说话时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看似随意,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可那份“精确”,又不是刻意为之的那种,它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你怀疑,他是真的这么随意,还是把刻意修炼到了随意的境界?
顾元成很不喜欢这种抓不住的感觉。
他习惯了掌控。掌控局面,掌控节奏,掌控对话的走向。
但和李乐在一起的这半个下午,他觉得自己像个坐在副驾上的人,方向盘在对方手里,油门和刹车也在对方手里,他只能看着风景从窗外掠过,判断不出下一站是哪里。
两匹马慢悠悠地往前走。
林间的光线被枝叶切割得斑驳陆离,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悠长。
李乐看着前方蜿蜒的小路,忽然问了句,“顾总骑过驴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点无厘头。
顾元成愣了一下,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问题可能指向的含义,调侃?隐喻?还是真的只是闲聊?
他想了想,“没。但应该……差不多吧?都是四条腿。”
“诶,不一样。”李乐摇摇头,“驴那东西,犟。你让它往东,它偏往西。你跟它讲道理,它跟你尥蹶子。你喂它草料,它嫌不好吃;你饿着它,它更不服。”
“骑马好歹是合作,你知道它要跑,它知道你要快,方向定了,劲儿往一处使。骑驴纯粹是吵架,你骂你的,它哼它的,最后谁也没落着好,还惹一肚子气。”
顾元成这回是真笑出声了,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笑,是觉得这比喻确
实生动有趣。
“李总说话真有意思。那您觉得,做生意,是骑马,还是骑驴?”
李乐拽了拽缰绳,让布塞菲勒斯避开路边一丛带刺的灌木,“分人。”
“哦?怎么个分法?”顾元成追问,控着马跟上。
“跟明白人做,是骑马。你知道他要什么,他知道你要什么。方向定了,撒开蹄子跑。中间遇到沟坎,一起跳过去。风大了一起低个头,雨大了找个地方躲一躲。等雨停了,继续跑。跑到了,两个人都高兴。”
李乐转过头,看了顾元成一眼,“跟不明白的人做,那就是骑驴。你说破嘴皮子,它该往哪儿拱还往哪儿拱。你以为你在前面牵着它走,其实是它在后面推着你走。你以为你们在一条路上,其实它早就拐了弯,你还以为前面那个背影是它。”
他说完了,林间一时只剩下马蹄踏叶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顾元成沉默地听着,咀嚼着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
比喻很糙,很市井,可道理却犀利得很。
话里话外,透着一种基于丰富实践经验的、近乎直觉的洞察,也透着一股子不愿浪费时间的利落和……傲气。
这种傲气不是流于表面的张扬,是骨子里对自己判断力和能力的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