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天早晚各一次,举起手机,低下头,用镜头记录那片日渐空旷的“不毛之地”。他把照片按日期整理在一个加密相册里,命名为“头顶进化史”。相册的第一张照片拍摄于三年前,那时他的头顶中央还有一层薄薄的头发,虽然稀疏,但勉强能遮住头皮。最后一张是昨天拍的——光滑、锃亮、寸草不生,像一面镜子,能把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样子映出来。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五十五岁的刘振国,在临江医疗系统里是出了名的能干。他从急诊科医生一步步做到院长,靠的是没日没夜的拼劲和谁都不怕得罪的硬气。临江市一院在他手里翻了身,从一家勉强维持的三甲医院,变成了全省排名前三的龙头。但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头发没了,血压高了,睡眠少了。
“地中海”这个外号,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传开的。也许是某次院务会的照片被发到工作群里,有人在下面评论了一句“院长头顶的光辉照亮了我们前进的道路”;也许是某次体检,护士在登记表上写“脱发”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憋着笑。他没有追究过,也追究不过来。嘴上说“区区小事不值得在意”,但每次开会坐在台上,下面的人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地想——他们是不是在看我的头顶?
这些年,他试过的方法可以写一本《防脱发失败案例大全》。
超市里能买到的生发洗发水,从几十块的国产品牌到几百块的进口货,他全都用过。有的是真的没用,用了跟没用一样;有的是用了之后头皮发痒、起红疹,吓得赶紧停掉。维生素B族、胱氨酸、葡萄糖酸锌,他吃了整整两年,头发没长出来,指甲倒是比以前硬了。那个在网上流传甚广的“生姜擦头皮”偏方,他也试过。每天晚上切几片鲜姜,在光秃的头皮上使劲擦,擦得头皮火辣辣的疼,像被火烧了一样。坚持了一个月,除了头皮变得更敏感、更爱出油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他还悄悄去找过皮肤科的林主任——那是他的老部下,在科里说话有分量,嘴巴也严。
“老林,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林主任看了看他的头顶,又看了看他的脸,表情很微妙。那是一种医生在面对“熟人患者”时特有的表情——想笑不能笑,想说不敢说。
“院长,您这是典型的雄激素源性脱发。和遗传、压力、年龄都有关系。”
“能治吗?”
“米诺地尔,外用,有效率百分之三十到四十。非那雄胺,口服,有效率更高一些,但有副作用——性功能方面,您懂的。植发可以,但要自费,好几万,恢复期至少半年,还不能保证植了的不掉。”
刘振国沉默了很久。米诺地尔他试过——涂了三个月,头皮屑倒是一大堆,头发一根没长。非那雄胺,他不敢试。院长的身份本来就敏感,万一出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副作用,传出去像什么话?植发更不用说——他堂堂一个院长,躺在手术台上让人在头顶上戳几千个洞,术后还得戴几个月的帽子,“院长植发”的消息传出去,比“院长地中海”还要难听。
“算了。”他说,“反正也这个年纪了,秃就秃吧。”
林主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但嘴上说算了,心里从来没有真正“算了”。每一次照镜子,每一次开会,每一次合影,那光秃的头顶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这天下午,他来中西医结合中心视察新门诊楼的装修进度,顺便到秦平安的办公室坐坐。
中心的新大楼已经装修了四个月,外立面是灰白色的石材,搭配深蓝色的玻璃幕墙,看起来不像传统的医院建筑,更像一座现代化的科研机构。一楼大厅的“中医体验角”已经初具雏形,几个工人正在安装展示柜。刘振国在楼里转了二十多分钟,问了项目经理几个关于工期和预算的问题,然后沿着走廊走到秦平安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平安,忙着呢?我进来坐坐。”
秦平安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站起来,拉了把椅子。沈青去倒了杯茶,放在院长面前。
刘振国坐下,先是例行公事地说了几件工作上的事——新大楼的验收时间、远程会诊中心的设备采购、月底的院务会安排。说完这些,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面越来越壮观的锦旗墙上。“仁心仁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金色的字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他想起三年前,这面墙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面锦旗,还有两面是科室统一定做的“样板”。现在,锦旗多到挂不下,有些叠起来塞在柜子里。
“平安啊,你现在可是咱们医院的‘定海神针’了。”院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连外国高材生都跑来跟你学。你这能治的毛病是越来越多了,从要命的到不要命的,从身上的到脸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