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微笑。他带这些学生来临江,就是希望他们能亲身体验一种不同于西方生物医学范式的医疗体系,不是要他们放弃自己的专业训练,而是让他们看到——在循证医学的框架之外,还有其他的认知世界的方式。如果秦平安能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看得懂的数据,让他们对中医产生哪怕一丝“值得认真对待”的敬意,这次参观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可以回答更多的问题,”秦平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约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同伴们,那些人用眼神和点头给了他某种默契的鼓励。他用右手拇指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一块肌肉似乎在隐隐作痛。
“秦医生,你的数据……很有意思。”约翰的语气明显和缓了许多,少了开场时的攻击性,多了一种认真探究的神色,“与心理学概念的类比也很有启发性。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顿了顿,把手指从太阳穴上拿下来,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确认什么。
“实际上,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一些紧张性头痛。可能是时差,可能是这几天学习太累了,也可能是——我也不确定。”
他抬起头,眼神带着挑战,但也有一丝尝试的意味。
“既然你提到了临床效果……你能向我们演示一下吗?就现在?”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所有人的兴趣都被提到了顶点。一个带着疼痛的、持有怀疑态度的、来自现代医学教育背景的体验者,愿意当场接受针灸治疗——这是检验秦平安的医术、也是检验中医理论的最直接方式。如果有效,比任何数据和图表都更有说服力;如果无效,之前的所有解释都会大打折扣。
秦平安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然。请坐。”
约翰在众人的注视下,坐在了诊桌旁的椅子上。他的坐姿很直,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准备接受考试的学生。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紧张——那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一种“我把自己交给了你,你别让我失望”的期待。
秦平安走到洗手台前,仔细清洗双手,然后用一次性纸巾擦干。他从无菌包装中取出几根毫针,放在治疗盘里。针很细,在日光灯下反射出银白色的光。他没有急着操作,而是先让约翰放松。
“对于紧张性头痛,我们常选取能够放松肌肉、促进循环、调节相关经络的穴位。”秦平安一边用碘伏棉签在约翰的手背和后颈消毒,一边解释,“我会在你手上取合谷穴,这是手阳明大肠经的原穴,古人说‘面口合谷收’,意思是头面五官的问题都可以用它来调治。颈后取风池穴,这是足少阳胆经的穴位,也是祛风止痛的要穴。”
他用英语报出穴位的名称和定位,每一句话都清晰而准确。
定位、消毒、进针。合谷穴直刺,深度约半寸。风池穴向鼻尖方向斜刺,深度约一寸。进针的手法极快,几乎没有停顿。秦平安的手指捻转针柄,做小幅度的提插,力度轻柔而稳定,像春风拂过柳梢。
“有没有酸、胀或者麻的感觉?那是‘得气’,是针刺后应该出现的反应。”
约翰皱眉,点了点头。
“有,特别是脖子后面那个穴位。感觉……很奇怪,有点胀,有点麻,往头顶方向走。但不是不能忍受。”
留针期间,秦平安继续用英语解释可能的生理机制。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上一堂小班课。
“针刺镇痛的机制,目前的研究认为可能涉及几个方面。第一,刺激内源性阿片类物质的释放——比如内啡肽、脑啡肽,这些都是人体自己产生的、类似于吗啡的镇痛物质。第二,激活下行抑制系统——大脑会发出指令,抑制脊髓层面的疼痛信号传递。第三,局部微循环改善——针刺可以引起局部血管扩张,增加血流量,带走致痛物质,带来营养和氧气。第四,调节自主神经系统——放松紧张的肌肉,降低交感神经的兴奋性。”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了一张简化的示意图——箭头从穴位指向脊髓,又从脊髓指向大脑,再从大脑指向各个效应器官。
“这些机制不是相互独立的,它们协同工作。不同的穴位、不同的刺激参数,可能会激活不同的通路。但总的来说,针刺镇痛是有坚实的现代科学基础的,这一点在国际疼痛研究领域已经有广泛的共识。”
大约五分钟后,秦平安观察约翰的神色——他的眉头不再紧锁了,面部肌肉明显放松了,眼神也不再那么锐利。
“现在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