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平安的号,越来越难挂了。
原本,他作为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中医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因医术精湛、疗效显著而声名在外,号源就一直是“紧俏资源”。每周一、三、五上午的专家门诊,每次放出三十个号,基本在放号后半小时内就会被抢光。预约排队周期通常在一到两周左右——对于一个口碑逐渐建立起来的年轻专家来说,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数据了。
但自从林薇薇事件、“打假国手”直播、尤其是远程接生事件连续引爆网络后,秦平安的名字从一个“圈内知名的好医生”,变成了“全网都知道的神医”。他的挂号量,在短短几周内出现了指数级的增长。
医院的挂号系统后台数据显示:秦平安的专家门诊号(挂号费50元),在放号后的第一秒内,三十个号源就会被全部抢光。服务器记录显示,同一毫秒内有超过三千个请求在争夺这三十个号。特需门诊号(挂号费300元),每周一次,每次十五个号,情况同样惨烈——甚至有患者为了抢号,专门雇了“代抢”服务,用高配置的电脑和专线网络来拼手速。
预约排队的周期,从之前的一两周,迅速拉长到了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系统里排队等候的人数,一度突破了三千人。这意味着,一个今天打电话预约的患者,可能要等到三个月后才能见到秦平安。
对真正患有疑难杂症、急需诊疗的患者来说,三个月,太长了。长到可能病情恶化,长到可能错过最佳治疗窗口,长到可能已经不需要看了。
巨大的供需落差,像一道裂开的伤口,不可避免地流出了脓血——黄牛,这个寄生在医疗资源短缺之上的毒瘤,闻风而动。
起初,只是零星的现象。有人在医院周边的电线杆上、公共厕所里贴小广告:“代挂秦平安专家号,加价两百,不成功不收费。”有人在网络平台的二手交易区挂着商品链接,标题写着“临江一院秦平安医生挂号代预约”,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挂号单截图,价格标着800元。
这些零散的黄牛,大多是本地无所事事的小混混,或者医院附近药店、旅馆的老板兼职干的。他们找几个亲戚朋友,用不同的身份证信息去抢号,抢到了就高价转让。一个月能做成十几单,赚个几千块外快,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但很快,嗅到暴利气息的职业黄牛团伙介入了。
这些团伙有组织、有技术、有资金,分工明确,手段专业。他们使用非法编写的“抢号软件”,能够在医院挂号系统放出的毫秒级时间内,自动完成身份信息填充、验证码识别、提交申请等一系列操作,速度是普通用户上网设备的上百倍。他们还雇佣了大量的“键盘手”——每人负责几台甚至几十台电脑,同时操作多个账号,用“人海战术”疯狂抢占号源。
更隐蔽的是,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搜集、购买、盗用他人的身份证信息——有从网上数据泄露中买来的,有从快递单、酒店登记表上偷拍的,甚至有不法分子专门在农村地区以“办卡送鸡蛋”的名义骗取留守老人的身份信息。这些被冒用的身份,被黄牛用来注册医院的预约账号,一张身份证就是一个“抢号机器”。
一旦号源到手,黄牛就开始高价倒卖。他们在医院周边租了房子作为“办公点”,通过熟人介绍、网络平台、甚至直接在医院门口搭讪等方式寻找买家。价格根据号源的稀缺程度、患者的急迫程度、甚至秦平安当天的网络热度动态调整。
一个普通的副主任医师门诊号(原价50元),被黄牛炒到八百、一千,甚至两千元。有患者家属在被黄牛搭讪时问了一句“能不能便宜点”,对方冷笑一声:“两千块嫌贵?那你慢慢排队去,排到明年看能不能轮到你。”
而秦平安的特需门诊号(原价300元),更是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五千元以上,甚至一度有黄牛开出了八千元的“一口价”。
八千块,只是一个号。拿到这个号,你才有资格走进秦平安的诊室,让他给你看病。诊疗费、检查费、药费,全部另算。
对普通工薪家庭来说,这几乎是两三个月的工资。对从外地赶来、已经背负了路费和住宿费的患者家庭来说,这更是雪上加霜。
最讽刺的是,这些天价挂号单,很多最终落入了并不那么需要秦平安的人手中。有些是慕名而来的“粉丝”,花几千块挂个号,就为了见秦平安一面、拍张合影、要个签名。有些是病情并不复杂、普通医生完全可以处理的轻症患者,只是“迷信”秦平安的名气,觉得“神医”看的病好得更快。真正需要秦平安出手的疑难重症患者,反而因为经济条件有限,被黄牛和“观光客”挤出了号源池。
秦平安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周二上午,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的。
那天,他正在看诊,门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争吵声。哭泣声很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