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啦啦啦——!!!”
绝对死寂的极寒死气,以一种近乎神迹的速度,贴著纸灰地面疯狂爆裂开来。
没有冰层。
因为这里的空气和物质太脆弱,极致的极寒在触碰到那些奔跑纸人的刹那,直接将它们的彩纸皮肉和内部的竹篾,在零点一秒内强行抽干了所有的阴气结构。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上千个无眼纸人,甚至连鬼新娘的喜服衣角都没摸到,在前冲的路上便直接风化、瓦解,化作了漫天飘洒的灰白色碳粉。
碎纸如大雪,簌簌落下。
但后方的纸人没有任何恐惧,它们踩着同伴化成的纸灰,手里挥舞着生锈的剪刀,依旧如潮水般涌来。
“都老实点。”
赵炯那张画着墨线的黄纸脸上,两条墨线嘴角残忍地向下一压。
他仅存的、暴露出黑骨架的左臂,猛地在身前一划。
五指翻飞之间。
一缕只有黄豆大小,却红得发黑、红得像是一团黏稠陈血的极致【业火】,在寂静中,静静地跳动了起来。
“老子今天回来看门。”
赵炯跨出一步,纸皮鞋底踩碎了一把砸落的铁剪刀。
“谁想找死,现在过来领火。”
没有风,没有声音。
空气里那股属于黄泉的浓烈尸臭和铁锈味,在跨过青铜门槛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郁、陈旧的樟脑丸气味,中间还夹杂着大量宣纸放久了之后的霉苦,以及风干糨糊的微甜。
这味道,张申太熟悉了。
这是阳间白事铺子里最常见的味道。
“沙沙沙沙”
赵炯迈步向前。
他那双纸皮鞋底踩在街道上,发出的不是金属或岩石的撞击音,而是鞋底与厚厚一层纸灰摩擦的细碎声响。
张申死死攥着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在街道两侧的纸楼上晃动。
这些楼,全都是用大红大绿的彩纸糊成的。红的像刚从血管里泼出来的陈血,绿的像乱葬岗上经年不散的磷火。因为没有风,那些纸糊的飞檐、窗棂、招牌,全都以一种极度僵硬、死寂的姿态凝固在绝对的黑暗里。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窗户。
手电筒的光圈扫过二楼一扇半开的纸窗,光亮晃过。
窗户后面,密密麻麻地挤著四五个纸扎的“人”。它们穿着寿衣,脸颊上画著两团鲜红欲滴的劣质腮红。
它们没有画眼睛。
本该长著双眼的地方,只有一片诡异的惨白留空。
但在手电筒光线移开的刹那,张申分明看到,那些无眼纸人脸上那由两条黑墨线勾勒出来的上扬嘴角,似乎又往耳根的位置咧开了一分。
整座城,所有的窗户后面,全都是这种没有眼睛的纸扎木偶。
十万、百万?
它们就像是一场盛大葬礼上被遗弃的祭品,静静地在黑暗中窥视著这条街道。
“老老板”
张申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压得极低,仿佛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把这满城的纸片给震碎。他背上的林重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蚕丝。
赵炯站在街心。
他那具残破的黄纸身躯上,左臂的纸皮早已被自己硬生生撕去,露出发黑的竹篾骨架。右臂也在之前的业火淬炼中烧成了几根焦黑的竹签。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
空洞的纸眼眶,直勾勾地盯着街道尽头,那座在一片红绿纸楼中显得格外庞大、高耸的黑色纸扎大宅。
“扎纸一脉,生不入族谱,死不入祖坟。”
赵炯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纸城里悠悠荡开,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干涩与冰冷。
“因为扎纸匠的骨头,最后都要拆了,留给这座城当竹篾。”
“当——当——当——”
突然,街道尽头那座黑色纸扎大宅的深处,响起了一阵极度沉闷的打铁声。
不。
那不是打铁。
那是剪刀在极度坚硬的硬纸上,极其利落地剪裁时,发出的“哧啦、哧啦”声。
声音每响一下,街道两侧那些红绿纸楼的窗户,就会齐刷刷地发出一声木材开裂般的“嘎吱”巨响。
“哗啦啦啦——”
骤变暴起。
十万个纸窗,在同一时间,彻底敞开。
那些一直静静站立在窗后的无眼纸人,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将它们干瘪的彩纸双臂,强行伸出了窗外。
它们的手里,没有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