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根暗红色的竹管,连着几百具平滑的脖颈断面。
声音完全重合,连半个节拍的错乱都没有。
这是一种剥夺了全部“人气”的绝对秩序。
赵炯没有出声。
他僵硬的纸腿跨过门槛。纸皮鞋底踩在满是黏腻黑污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呲”声。
“进。”他没回头,只吐出一个字。
八个画著劣质腮红的纸人,扛着沉甸甸的楠木黑棺,沉默地踏入门内。
“嘎吱——”
庞大的重量压在楼船二层的木板上。
腐朽的船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大堂的地面,极其细微地,向着大门的方向倾斜了不到半寸。
就这半寸。
前排最左侧,一具灰布长衫尸体脖颈上的竹管,错位了。
原本该顺着管子滴入胸腔的红色黏液,偏离了轨迹。
“啪嗒。”
那一滴粘稠如血蜡的液体,落在了它灰色的衣领上。
液体瞬间灼烧出一小股刺鼻的白烟,一股死老鼠发酵般的腥臭味在空气中炸开。
规律,破了。
“滴答”的重奏声中,突兀地空出了一拍。
整个船舱大堂,气温骤降。
林重浑身的肥肉死死绷紧,他死盯着那个错位的无头尸体。
那具尸体原本垂直贴在腿侧的双手,指尖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干瘪的指甲刮擦著粗布裤腿,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紧接着。
它的胸膛部位,开始极度不自然地鼓胀。
不是呼吸的起伏。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空荡荡的腔子里,拼命地往外顶!
“哧啦——”
灰布长衫的衣襟,被生生撑得崩断了线头。
一颗呈现出暗紫色的、布满黏液的肉瘤,硬生生地从它胸口的皮肉里挤了出来。
肉瘤只有拳头大小,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青黑色血管。
随着血管的跳动,肉瘤表面那层半透明的薄膜,缓缓向两边裂开。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
那是一张极其细密、长满倒刺的圆形吸盘嘴!
就像是某种巨型水蛭的口器,直接长在了它的心脏位置!
“嘶——”
吸盘嘴猛地张开,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如同婴儿啼哭般的漏气声。
它在疯狂地扭动,寻找那一滴错位的红色黏液。
声音一出。
大堂里。
几百具背对着大门的无头尸体,齐刷刷地停住了。
天花板上的竹管里,红色的黏液不再滴落。
“咯吱咯吱”
那是几百双僵硬的脚底板,在腐朽木板上原地强行扭转摩擦的声音。
几百具灰布长衫,以左脚为轴,上半身保持着绝对的笔直,极其生硬地转过了身。
昏暗的光线下。
它们所有的胸腔,都已经全部裂开。
几百个暗紫色的、长满倒刺的吸盘嘴,从腔子里探了出来。肉瘤在空气中剧烈收缩、膨胀。
一股令人作呕的极度饥饿感,如同实质化的海啸,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堂。
“饿”
不是用声带发出的声音。
是几百张吸盘嘴同时摩擦著倒刺,发出的诡异音波。
“胖子,退后。”
张申一步跨出,挡在林重身前。
他左臂的绷带已经彻底被漆黑的阴影染透,浓墨般的黑雾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把修长的斩骨刀,刀刃边缘的阴气甚至把周围的光线都吞噬了进去。
沈清辞佝偻著背,十根手指深深抠进自己的手心。他脸上的皮肉在疯狂跳动,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嘿它们吃的不是血”
沈清辞的喉咙里漏出压抑不住的怪笑,“那是‘戏油’它们在长器官”
赵炯站在最前面。
纸人身躯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空洞的纸眼眶里,两团暗红色的【业火】幽幽点燃。
“管它长什么。”
赵炯缓缓抬起右手的干瘪纸袖。
指尖,一抹极致的暗红火光,将周围黏稠的阴气生生灼烧出一个真空地带。
“我的棺材要过路。”
“挡路的,就烧成灰。”
话音未落,赵炯脚尖猛地一踩船板。
“砰!”
纸人犹如一张被狂风卷起的残叶,直接扎进了那几百具无头尸群的最深处!
“哧啦——!”
业火划破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