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膀有点不对劲,刚才翻滚的时候磕了一下,使不上力,胳膊抬不高。无所谓,右手能抡刀就够了。
“凑过来!”
他扯著嗓子冲四周喊了一声,“还能动的都凑过来!”
附近散落著几十个落马的羯兵,有几个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他这边靠。有一个右腿中了箭,一瘸一拐地跑著,跑两步摔一下,摔了又爬。
没等人凑齐,一群骑兵从三个方向衝过来了。
万夫长侧身避过第一匹。马身擦著他的胸甲掠过去,风带起来的碎石崩了他一脸。他没躲,反手刀往上一撩,刀锋正好切在那马鞍下面的皮带上。皮带断了,鞍子歪了,马背上的骑手重心一失,身子往左边耷拉下去,韁绳脱了手。
第二匹他没避开。
战马直接撞在他的左肩上。本来就使不上力的那条胳膊被撞得往后折了一下,骨头里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个人被撞飞了两步,后背实实在在地砸在一块石头上。嘴里的气被磕出去大半口,一股铁锈味从嗓子眼里涌上来。
他靠著石头喘了两口,握刀的手还是没松。
右手还在,就还能杀人。
他把后背从石头上撑开,晃了一下才站稳。眼前有点花,晃了两息才聚回焦来。聚焦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党项骑兵从侧面绕过来,手里举著弯刀,距离不到五步。
万夫长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骑兵的弯刀劈下来的时候,他把身子往右一闪,刀刃从他的左肩甲片上划过去,带了一串火星。他的腰刀横著捅出去,刀尖扎进了对方的大腿根,那骑兵惨叫一声,刀脱了手,人从马上栽下来。
一支箭从上方穿下来,猛地穿透了他的后颈。
箭头从喉结下面探出来,万夫长的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呛。血灌进了气管里,他咳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口血雾,碎点子溅在面前的碎石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箭杆从后颈穿进去,箭头从前面探出来半寸,血喷了出来。
三棱的,三条血槽,精铁锻造——
这是汉人的箭。
怎么会是汉人的箭?
他的脑子在这个问题上卡了一瞬,忽然明白了。
党项人拿的是汉人的箭。
汉人给了他们箭。
汉人
知道这条路。
他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整个身子跪在了地上。
视线开始往下掉,天和地慢慢搅到了一块。
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蹄声?喊杀声?风声?
是沟里头传来的声音。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混在一起,从那条沟里翻滚著涌出来。
他想起出发那天夜里,主上把他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
“这些人交给你,丟一个,回来我剥你的皮。”
他没丟啊。 他把自己先丟了。
万夫长大口喘息著,血从口中、喉咙中喷出来,又有几支箭射在身上,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身子晃了晃,歪在了碎石堆里。
沟里的情况,已经乱成了一团。
成片的箭矢落下来,插在粮袋子上、扎进毛毡卷里、钉在木车板上,箭尾的翎羽密密麻麻,远看像是从车板上长出来了一茬庄稼。
一千五百骑被堵在了出口,后面是成百上千辆马车牛车板车,前面出不去,后面退不了,马挤著马,车顶著车。
拉车的老牛受了惊,拽著车就往前躥,可前面堵著骑兵的马屁股,躥了两步就卡死了。牛急了,拼命衝撞著,车辕子被拽歪了,整辆车往左一翻,车板上的粮袋子和毛毡卷砸下来,把旁边一个牵马的骑兵拍倒在地。
马也炸了窝,嘶叫著往前挤,把前面的马顶进了石壁根底下。后面的车收不住了,咣地撞上来,人仰马翻,几十辆车首尾相连地撞成一串。车上坐著的老人女人和孩子被顛下来摔在地上,有的被车轮碾过去,有的被涌上来的牛马踩在脚底下。
前头的人知道出了事,拼命往回跑,后头的人不知道,还在往前赶。两股人流对撞在一起,挤得人连跌倒的空间都没有。
沟里到处是翻倒的车、倒毙的牲口、和被压在底下的人。
有个女人蜷在翻倒的牛车底下,两条胳膊把怀里的孩子箍得死紧。头顶上嗖嗖地过箭,她不敢动,孩子在哭,她捂住孩子的嘴,手上使著劲,眼泪顺著下巴淌。
孩子不哭了。
她以为孩子睡著了。
低头一看,孩子的脸憋得发紫,嘴唇是青的。她捂得太紧了。
她尖叫了一声,手猛地鬆开,把孩子翻过来,拍后背,拍了一下,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