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是骑兵,三人一排,往沟口方向缓缓推进。
马蹄踩在碎石上,嘎嘣嘎嘣作响,声音顺著沟道传过来,远远地就能听见。
打头的是一个万夫长,四十出头,络腮鬍子冻得硬邦邦的,掛了一层白霜。他骑在一匹黑马上,左手牵韁,右手搭在腰刀上,神情戒备,打量著两侧的石坡。
没什么异常。
坡上光禿禿的,连棵树都没有,风把积雪全吹到了另一边,灰白色的石茬子裸在外面,远看跟枯骨碴子似的。
他往后看了一眼。
队伍拉得很长,从沟口往外延伸出去,蜿蜒了少说有三四里地。前队三千骑已经进了沟口,中间的车队还在沟外排著,一眼望不到头。
牛车、马车、板车,上面堆著毛毡、帐篷、粮袋子,车板上坐著女人和孩子,全都裹得紧紧的。毛毡裹了一层又一层,最外头那层早就冻得硬邦邦的,凑上去都割脸。
已经出来很多天了,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有个年轻女人抱著个不到一岁的娃娃,侧身缩在板车的粮袋子和帐篷卷之间。娃娃饿了,哼哼唧唧地拱她的胸口。她把毛毡往上扯了扯,挡住风,低下头餵奶。旁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趴在车沿上,两条腿悬在车外头晃荡,鼻涕冻成了两条白痕,掛在嘴唇上方。他歪著脑袋去看前面那匹拉车的老牛,老牛的屁股上结了一层霜,走一步顛一步,尾巴有气无力地甩了两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妈,还有多远?”
女人没回答,她也不知道。出发的时候男人们只说了一句,往西走,一直走,走到安全的地方。什么地方算安全,没人说得清。
赶车的老汉搓了搓手,把韁绳换了个手攥著。他扭头朝后面瞅了一眼,后面那辆车上坐了七八个老人,有两个已经靠在一起打瞌睡了,脑袋隨著车板的顛簸一点一点的。还有一个包著头巾的老太太,睁著眼,一直在看路两边。
路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石和黄土,连根草都不长。
但她就是一直在看。
车队的中段,有几个半大孩子被从马背上撵下来了,走路。除了骑兵的马,其他能骑的全让给了带小孩的女人。这几个十来岁的小子跟在车队旁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碎石地面,石子硌得齜牙咧嘴。
后队的三千骑远远地缀在最后面,距离车队尾巴有大半里地。
走了这么多天,沿途什么事都没出,按说该放心了。
可他偏偏放不下心。
按说这条道虽然偏,但沿途也有几处党项牧民的帐子,往年冬天总能碰上三五个赶羊的。
可这一路怎么干乾净净,一个活物都没有。
他扭头冲身后的一个千夫长招了招手。
千夫长策马凑上来:“怎么了?”
“附近那几处草场,你派人看过没有?”
“看了,帐子还在,灶坑里的灰是冷的,少说空了七八天。”
万夫长皱了皱眉。
“牛羊呢?”
“也没有,连粪蛋子都干透了,都搬走了。”
万夫长拽了一下韁绳,往两侧坡上又扫了一圈。
空的,什么都没有。 牧民走了不稀奇,冬天转场的事常有。
兴许是他多虑了。
千夫长看他脸色不对,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停下来,派斥候往四周探一探?”
万夫长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能停。队伍里头老的老小的小,一停下来人心就散了,再想拉起来又得费半天劲。况且后头的路更难走,天黑之前过不了这条沟,夜里头扎营就得挤在沟口外面的荒滩上,冻都冻死几个。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浑身不得劲。
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身上那根弦有时候比脑子反应快。脑子还在琢磨道理,后脖颈子已经开始发麻了。
沟子確实太窄了。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三匹马,两侧石壁往上收,人骑在马背上抬头看,就一条缝。他不喜欢这种地形。太憋屈了,展不开,马也跑不起来。真要是出了事,前后一堵,里头的人跟塞进管子里的肉没两样。
但这条路是唯一绕开汉人驛站的近道。
走大路快,可沿途全是耳目,万一被人盯上了,六千骑兵护著一堆老弱妇孺,那就是活靶子。
“加快速度,过了这条沟再说。”
千夫长领命离开。
万夫长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
只要再过两天,过了黄河,就安全了。
这里距离长安已经有六百里。就算汉人的骑兵不吃不喝往这边赶,也得跑三四天。长安那边的仗还没打完,林川哪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