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问话的路子不对劲。
这不像坊里头那些做买卖的,也不像混黑道的老油条。
做买卖的问话留三分余地,好让双方都有台阶下。混黑道的问话带三分威胁,先把人压住再谈。
这小子两样都不沾,像是在审人的路子。
马六斤在心里把这帮人的底子又掂了一遍。范大锤是宣平坊的老住户,这他確认过。但范大锤叫管事的那个半大小子,和角落里蹲著的那两位不是坊里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你们从城外过来的?”
张小蔫笑了笑,也不回答,就是看著他。
马六斤心里嘀咕了起来。
想了想,他还是斟酌著开了口。
“我跑的线是永寧到安邑到通义,三个坊但我上头的人,手伸得长。”
“多长?”
“八十多个坊。”
灶房里安静了。
陈麻子的手指头在刀背上敲了一下,没出声。地耗子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和陈麻子对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
八十多个坊。
长安一百零八坊,这帮人摸到了大半个城。
小蔫没急著接话,他在等。
马六斤果然又开口了:“但有一桩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说。”
“我们这帮人,不是义军,不是什么忠臣义士。”
马六斤谨慎地看了一圈屋里的几个人,“城破之前我们就是混饭吃的,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乾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正经人见了我们绕道走,衙门口的差役看见我们就撵。城破之后,衙门没了,差役死了,正经人也饿得跟我们一样了。活下来的办法就剩一个,钻地缝。羯人看不上我们这种人,我们就在这条缝里头活著。”
他停了一下,
“跟羯人做不做生意?我们肯定做啊。他们要酒,我们能弄到。他们要女人的首饰去討小老婆欢心,我们能弄到。”
他盯著小蔫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要是不做这些,我们早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