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零五章,青山入梦
    梦里,很多的血。

    顺著石板缝往两边流,流到墙根底下,匯成一洼一洼的。

    新鲜的,还冒著热气。

    巷子深处有人在哭。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血洼里,溅起来的东西沾在裤腿上。

    他没低头看。不用看,他知道那是什么顏色。

    巷子变了。

    墙还是那面墙,坊还是那个坊,但墙上钉著铁鉤子。

    从街头到街尾,一个接一个。

    华阴城东那条街上的铁鉤子。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最前面那个铁鉤子上掛著一个人。穿著破棉袄,光著脚,脚丫子脏得像两块泥疙瘩。

    是那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大棒槌给她递过半块饼子的那个。

    她的眼睛睁著,看著他。

    没说话,就是在哭。

    下一个铁鉤子上,是墙根底下那个老妇人。手里还捧著那个豁口粗陶碗。碗歪了,里面的东西洒了大半。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他分不清。

    再下一个。

    再下一个。

    他不敢再看了,但脚停不下来,身体被什么东西拽著往前走。巷子越来越长,铁鉤子越来越多。

    见过的脸,没见过的脸,全掛在上面。

    有个声音在他耳朵边上响了一句。

    “你打还是不打?”

    他猛地回头。

    没人。

    声音是从巷子尽头传过来的。那里有一扇门,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茬子。门缝里透著光。

    他推开门。

    门轴嘎吱响了一声,门后面是长安的大街。

    宽得能跑马车的那种大街。

    街两边全是人。

    左边是羯族兵。铁甲,弯刀,黑压压的一大片,甲片上的光闷得发灰。

    右边是老百姓。男女老少,穿著破衣裳,挤在一块儿。肩挨著肩,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两拨人中间隔了不到三丈。

    他站在正当中。

    身后有人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把火銃。铁管子冰凉,贴著他的掌心。

    “打啊。”那个声音又来了。不知道从哪来的,四面八方都有,像是整条街在说话,“你不是要打长安吗?”

    他端起火銃。

    准星对过去。

    第一排羯兵的身后,露出来半个人影。

    是一个汉人女人。怀里箍著个孩子,箍得太紧,孩子的脸都憋红了。

    孩子在哭。

    女人拿手死死地捂住孩子的嘴,浑身抖得像筛糠。

    但不敢松。

    因为鬆了,哭声会招来弯刀。

    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扣不下去。

    “你不打,他们就死。

    他回过头。

    身后的街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排尸体。横七竖八地倒著,全是汉人。有被弯刀劈开的,有被长矛洞穿的,一个老头被砍断了半条胳膊,趴在地上,拿还能动的那只手朝他爬。

    “救”

    大街上一下子涌出了更多的人。老百姓从坊巷里冒出来,羯族兵也从甲阵里渗出来。两拨人搅在了一块儿,像两种顏色的墨泼进同一碗水里。他被人流推著往前挤。肩膀撞肩膀,手臂蹭手臂,分不清哪只手拿著刀,哪只手拿著碗。

    有人扯他的袖子。

    他低头一看。

    一个十来岁的男娃,脖子上套著铁链子,链子另一头拴在一匹马的鞍子上。马不知道去了哪里,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孩子仰著脸,眼泪掛了满腮帮子,哭著喊——

    “大人,你能不能別打了?”

    他愣住了。 街面上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目光全都转向了他。

    羯兵看他。

    老百姓也看他。

    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有恨、怕、盼、怨。但最多的是等。

    等他做一个决定。

    可是没有一个决定是对的。

    打——老百姓跟著死。

    不打——老百姓照样死。

    打得慢,死得慢,一刀一刀地剐。

    打得快,死得快,一锤子下去全碎。

    人群开始散了。

    一个接一个,像墨滴入水里,轮廓模糊,边缘化开,没了。

    血也在退。石板缝里的红色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乾了,露出青灰色的石头。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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