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零五章,青山入梦
  长安城的轮廓还在,城墙还在,坊巷还在,飞檐还在,门楼还在。

    但没有人了,整座城空了。

    像一具抽乾了血的尸体,骨架撑著,皮囊在,五官在。

    就是没有魂了。

    他慢慢举目四望。

    那座钟楼还矗在那里。

    已经不是西安的钟楼了,是长安的。飞檐上积著一层薄雪,楼角掛的铜铃被风吹著,叮噹响了一声。

    钟楼底下站著一个人。

    背对著他。

    穿著灰布中山装,两手交叠在身后,肩宽得把那件衣裳撑得平平整整。

    姿势鬆弛,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他微微仰著头,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看城墙上那层薄雪化了没有。

    林川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

    那个背影,他太熟了。

    课本上见过。纪录片里见过。广场中央那幅几层楼高的画像上,见了二十多年。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心跳陡然加快。

    那人没回头,静静开口。

    声音带著浓重的湖南腔,慢悠悠的,像老家门口那棵树底下乘凉的长辈在跟你拉家常。

    “小鬼,你莫急嘛。”

    林川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知道这是梦,但那个声音落下来的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头塌了。

    那人的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朝城墙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你现在担心的问题啊,不是打不打得下来。你手里有炮有枪,打——肯定打得下来嘛。”

    他顿了一下。

    “问题是打下来以后,城里头还剩个什么?”

    林川怔怔地看著他。

    那人终於转过身来。

    那张脸。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饱满的额头,宽厚的下巴,眉眼之间带著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那是一个做了一辈子无解之题的人身上才有的篤定。

    不管有没有答案,他都会往前走,所以篤定。

    那人看著他,微微眯了下眼。

    “小鬼,你读过我的书没有?”

    林川用力点了点头。

    读过。

    当然读过。

    那人从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也没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捲菸纸微微发黄。

    那是他的老习惯。

    想事情的时候不抽,就夹著。

    “我跟你讲个道理。”

    那人用夹烟的手点了点空中。

    “很简单的。”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