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摇头,“恨老天不公?恨世道艰难?恨爹娘丢下我一人?可恨有什么用呢。爹娘在时,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要正直善良。他们走了,我得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样。这样,他们在天之灵,才能安心。”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雨雾中的山峦,轻声道:“这世道是很苦,可再苦,也得往下走。走得慢些不要紧,只要脚还在路上,总能看见光。”
陈墨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夜在乱葬岗,她提着灯笼,眼神坚定地说:“我要帮忙。”
这女子,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如蒲草,看似纤细,却能在风雨中挺立。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小半日,苏晚晴一边走,一边在纸上勾画,标注出几处适合开渠引水的地方。陈墨不懂水利,但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显然下过苦功。
“公子见笑了,我一个女子,却总琢磨这些。”苏晚晴有些不好意思。
“很好。”陈墨道,“比那些只会空谈的人,强得多。”
苏晚晴抿唇笑了,眉眼弯弯。
回程时,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晴空,阳光从云隙中洒下,在河面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苏晚晴站在岸边,仰头看着那道光,脸上露出孩子气的欢喜。
“出太阳了。”
陈墨抬头,阳光有些刺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看一场雨,等一束光。
回到城中,已是傍晚。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街边有顽童在玩水,见到苏晚晴,纷纷围上来,叽叽喳喳叫着“苏姐姐”。苏晚晴从袖中掏出几块麦芽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了。
“公子吃糖么?”她转身,摊开手心,还剩最后一块。
陈墨看着她掌心那块小小的、琥珀色的糖,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麦芽的香气,很简单,却很温暖。
“甜么?”苏晚晴问。
“甜。”
苏晚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回到苏家小院,阿翠已做好了饭。简单的野菜粥,配上一条清炖的鱼,鱼汤奶白,香气扑鼻。三人围坐,安静吃饭。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桌上,暖融融的。
饭后,苏晚晴取出针线筐,就着油灯,继续缝补那件旧衣。陈墨坐在一旁,看她飞针走线,动作娴熟。
“公子衣裳破了,我帮你补补吧。”她忽然道。
陈墨低头,才发现自己袖口不知何时勾破了一道口子。应是白日里在河边,被树枝划的。
“有劳。”
苏晚晴接过衣裳,就着灯光,细细缝补。她低着头,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灯光昏黄,将她的侧影映在墙上,温柔而静谧。
陈墨静静看着,心中那处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这灯光,一点点捂暖了。
原来,红尘烟火,便是这般模样。
原来,寻常日子,也能这般安宁。
他不禁想,若自己只是个寻常书生,与这般女子,在这小城中,过着这般日子,似乎……也不错。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掐灭。
他是陈浊,是玄幽宗弟子,是守墓人传人,身怀《葬经》,背负着妹妹的未来,更被神秘势力追杀。他的路,注定血腥,注定孤独。
这安宁,这温暖,不过是镜花水月,是他红尘劫中,短暂的一梦。
可即便知道是梦,此刻,他竟也贪恋这一晌贪欢。
窗外,夜色渐深,虫鸣唧唧。
屋内,灯火如豆,女子低头缝衣,男子静坐相伴。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但陈墨不知道,这静好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更深的阴影,正悄然笼罩这座刚刚复苏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