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忽然开口:“你每日施粥,能救几人?”
苏晚晴动作未停,轻声道:“今日排队者,一百三十七人。我煮了两锅粥,约莫能让每人分到一碗。”
“一百三十七人。”陈墨重复,“临荒城有流民数千,饿殍遍地。你救得过来么?”
“救不过来。”苏晚晴很坦然,“但我救一个,是一个。今日救下一百三十七人,明日他们或许就能多撑一天。撑到下雨,撑到朝廷赈济,撑到……活下去的希望。”
“希望?”陈墨看向那些蹲在墙角,埋头喝粥的流民。他们眼中只有眼前的食物,只有活下去的本能,何来希望?
“有的。”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很轻,“我父亲曾说,人活一世,总要信点什么。信天理,信公道,信善恶有报——或者,至少信自己这双手,还能为这世道,做一点点事。”
她说着,舀起一勺粥,倒入一个老妪颤抖的手中。
“哪怕这一点事,如萤火之于长夜,微不足道。但萤火多了,总能照亮一寸地方。”
陈墨沉默了。
他看着苏晚晴的侧影,看着那被汗水浸湿的布衣,看着那双稳稳持勺的手。这个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父亲病逝,家道中落,身处这人间地狱般的边城,却固执地点着一盏微弱的灯。
愚蠢么?
或许。
但这愚蠢里,有一种他许久未见的东西。
那东西,叫“赤诚”。
修士修道,求长生,求逍遥,求超脱。久而久之,见惯了弱肉强食,看多了阴谋算计,便渐渐忘了,这世间还有人不为名利,不为己身,只为了心里那一点“信”,一点“义”,一点“仁”。
这或许,就是凡人与修士的不同。
凡人寿命短暂,如朝露,如萤火。可正因短暂,那一点光,才显得格外纯粹,格外……烫人。
陈墨忽然想起母亲。
那个在暴雨夜病逝的妇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眼神温柔而哀伤,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浊,以后要好好活着,照顾好小雨……娘对不起你们……”
她只是个凡人女子,一生困于小镇,相夫教子,最后在病痛中死去。可她留给他的,是“好好活着”的嘱托,是“照顾好妹妹”的责任,是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刻,也不曾熄灭的温柔。
那温柔,与此刻苏晚晴眼中那点光,何其相似。
“公子?”苏晚晴见他久不出声,侧头看来。
陈墨回过神,道:“无事。只是觉得,姑娘此举,难得。”
苏晚晴浅浅一笑,低头继续舀粥。阳光穿过棚顶的茅草,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那布衣荆钗的身影,在这污浊混乱的街巷中,干净得格格不入,又坚定得令人心悸。
一上午过去,两锅粥见底。排队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对着苏晚晴磕头,有人默默抹泪,更多的人只是端着空碗,蹲在墙角,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苏晚晴擦了擦额角的汗,对阿翠道:“收拾一下,下午我们去城外挖些野菜。米不多了,得省着点。”
阿翠低声道:“小姐,咱们的存粮,只够再撑两天了。赵员外那边又逼得紧,若是他真用强……”
“他不敢。”苏晚晴平静道,“我父亲虽已过世,但门生故旧尚在。他赵有财再横,也要顾忌几分名声。再者……”
她顿了顿,看向陈墨:“不是还有陈公子在么?”
陈墨不置可否。
三人正要收拾东西离开,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衙役簇拥着一顶青布小轿,朝粥棚这边走来。轿旁跟着个师爷模样的人,尖嘴猴腮,正是昨日在粮铺前指挥打人的那个。
队伍在粥棚前停下,师爷上前,尖声道:“苏姑娘,县令大人有请。”
苏晚晴放下木勺,行礼:“不知县令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师爷皮笑肉不笑:“自然是好事。姑娘去了便知。”
苏晚晴与陈墨对视一眼。陈墨微微颔首,示意无妨。她定了定神,道:“还请师爷带路。”
“姑娘请上轿。”
“不必,我步行即可。”
苏晚晴对阿翠低语几句,让她先回家,自己则与陈墨一道,随着轿子往县衙方向去。一路上,街边流民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苏姑娘被县衙带走了?”
“不会出事吧?”
“唉,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县衙在城中心,是座三进的院子,看着也有些年头了。进得二堂,县令已等在那里。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七品官服,面有菜色,眼下乌青,显是连日操劳。
“晚晴见过县尊大人。”苏晚晴敛衽行礼。
“苏侄女不必多礼。”县令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