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由下而上的窥探和索取,却防不住来自上方的掠夺。

    宠物猪是无法拥有另一只猪成为自己的宠物的,猪没有资格做主人。

    她深爱我,爱到要痛恨着我。

    恨我最像她,恨我不是男孩,恨我偏偏生着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眼睛,恨我长出想要逃走的心。

    但在这个世界上,她比所有人,任何人都要爱我。

    恨我也没关系,活下来吧。

    求你。

    我那时候,做了很多无用功。

    她睡不着的时候,我坐在旁边陪她。她偶尔清醒一点,我就努力跟她说一些高兴的事。

    有一天,她清醒了很久。

    母亲对我说:“小夜是一个令人喜欢的孩子。”

    我说:“母亲喜欢我的话,就留下来吧。”

    她没有回答,我又说:“我不能没有你。”

    谁都知道说这种话没用,可是我还是说了。人到那个时候,总会开始说一些没有用的话。因为有用的办法早就试完了,剩下的只有恳求。

    母亲只是看着我,她的眼睛很温柔,也很难过。

    她自顾自的说:“在小夜身上,总是能找到答案。”

    我听不懂。

    我说:“我什么都没有给母亲。”

    她爱惜的摸着我的发尾,露出粲然一笑:“所有人都会爱着小夜的。”

    “有了小夜之后,我很幸福。”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有母亲也很幸福。”我说,“所以母亲不要离开我。”

    我一遍一遍地求她。

    不要走。

    留下来吧。

    母亲后来已经听不清我说话了。

    她只是不断地说:“对不起。”

    一遍一遍。

    对不起。

    对不起啊。

    我不知道她在向谁道歉。

    是向我吗?

    因为她要丢下我。

    又或者,她是在向她自己道歉。

    我现在又坐在病床边,只是这一次,床上躺着的是绢代,她不是我的母亲。

    “小夜是个令人喜欢的孩子。”绢代也这样说过。

    我忽然一阵战栗,原来命运是会重复的。

    我站在绢代床前,看着窗户外面暗下来的天色,在心里一遍遍说:让绢代活下来吧。

    我开始翻更多的书,医书,草药书,旧书铺里的偏方,药铺老板随口提过的民间土方。

    我什么都看,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去山上摘草药。

    清晨去,傍晚去,趁良子忙得顾不上我的时候去。我爬山很慢,草叶上的露水会把鞋袜打湿,泥土沾在衣服上,我回来时总要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免得良子看见又要问。

    我把草药藏在厨房角落里。

    洗干净,切碎,捣烂,熬药。

    有些药草味道很重,草根煮出来颜色浑浊,看着就奇怪的药。

    我看着那一碗东西,端起来,又放下。

    不能给绢代喝。

    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看了很久。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我就知道它不会有用。

    太难喝了。

    苦。

    好苦。

    然后第二口。

    第三口。

    喝到最后,我的舌头已经失去了味觉。

    我把空碗放下,坐了一会儿。

    很好。

    没死。

    我刚这么想,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我立刻跳下凳子,冲去厕所。

    然后趴在那里吐得昏天黑地。

    等我缓过来,爬出厕所躺在走廊上,脸色估计也难看得要命。

    小白蹲在门口看我。

    它的眼神很平静。

    我说:“不要这样看我。”

    小白甩了一下尾巴。

    我觉得它在嘲笑我。

    我爬起来把那锅剩下的药汁倒掉,又把药渣包起来扔掉。厨房里还残留着一点难闻的草药味。苦的,涩的,带着被煮烂后的腥气。

    那味道黏在锅沿上,黏在我的手指上,也黏在喉咙深处。

    我打开窗,让风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