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狠。”他放下密报,声音凝重,“大雍官府的态度,暧昧得反常。寻常粮荒,朝廷或强力压制,或开仓救济,总要有所动作。这般不闻不问,甚至暗中添柴……除非,”他抬起眼,看向陆怀瑾,“这粮价飞涨的背后推手,本就与大雍庙堂某些势力有勾连,或者……至少达成了默契。”
“钱无忌与大雍皇室暗线来往的证据,我们手里不缺。”云浅浅道,“金融战他输了,大雍皇帝扣了他的黄金,等于暂时切割。但粮食,是命脉,是比黄金更根本的东西。大雍朝堂之上,未必没有人想借钱无忌的手,把汉国也拖进粮荒的泥潭,两败俱伤。”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金融战的硝烟刚刚散去,粮食战争的阴云已扑面而来。
汉国新定,因为加上新打下的地盘,自身粮食储备本就不宽裕,还要支撑即将开始的南征。
若大雍乃至其他势力借粮价生事,内外交困之下……
陆怀瑾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汉国与大雍漫长的边境线,以及境内那几条至关重要的粮道。
“郭嘉。”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属下在。”
“即刻启用你手中所有潜伏在大雍粮政系统、各大粮行、漕帮乃至地方豪绅内部的暗线。”陆怀瑾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快而清晰,“我要知道,这粮价到底是哪些人在具体推动,银钱从何而来,粮食又去了哪里。官府的态度,是哪一级的默许,哪一级的参与。还有,”他语气加重,“钱无忌名下,以及他能直接或间接控制的粮仓,如今到底囤了多少粮?这些粮,是静静地躺在仓里,还是已经开始流动?流向何方?不惜代价,十日内,我要初步结果。”
“遵命!”郭嘉肃然。
“浅浅,”陆怀瑾转向云浅浅,“通过云家商行在南方残存的、最隐秘的渠道,尝试小批量购粮。价格高些无妨,但务必隐蔽,分散,试探虚实。我要知道,我们还能不能从大雍买到粮食,阻力有多大,渠道是否畅通。”
“明白。”云浅浅颔首,眸光锐利,“我亲自安排。”
郭嘉领命,转身欲走。
“郭嘉。”陆怀瑾叫住他。
郭嘉停步回头。
陆怀瑾的声音沉缓,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锭砸落:“除了明面上的价格、数量和流向。重点查清两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书房的窗棂,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南方。
“第一,大雍官府,从上到下,对此事究竟持何种态度?是真不知情,是乐见其成,还是……推波助澜?我要实证。”
“第二,钱无忌的粮仓,尤其是那几处最大的、靠近漕运枢纽的秘密存粮点,里面究竟还有多少存粮?更重要的是,近期,特别是夜间,有无异常的运粮车队出入?数量,方向,护卫情况。”
郭嘉心领神会,重重抱拳:“属下明白!定不负主公所托!”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快,身影迅速没入书房外的沉沉夜色之中。
书房内,只剩下陆怀瑾和云浅浅,以及还未退下的柳依依。
更漏声隐约传来,已近子夜。
陆怀瑾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南征兵力调度文书,目光落在上面,却并未聚焦。
他的手指,缓慢而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云浅浅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抬手,指尖轻轻按上他紧绷的太阳穴,缓缓打着圈。
她没说话,只是用这种方式,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共同面对的决意。
柳依依静立一旁,呼吸都放轻了。
她知道,一场远比金融暗战更加凶险、触及根本的较量,已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拉开了序幕。
战场从纸面上的数字和信用,转移到了更广阔的土地、更沉重的粮食,以及更深不可测的人心。
三日后的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昏黄的血色。
一名风尘仆仆、嘴唇干裂起皮的信使,在两名神情冷峻的暗卫护送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相府。
他手中紧握着一个染了尘土与可疑暗渍的细竹管,火漆完好,但边缘有强行撬动又试图复原的痕迹。
竹管被直接呈到了陆怀瑾案前。
郭嘉也在,他的脸色这三日来越发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但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刀。
他看着那竹管,呼吸微屏。
陆怀瑾用小刀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紧、带着一股淡淡腥气和焦糊味的素绢。
素绢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用炭笔急速勾勒的草图。
草图极为简略,但重点突出:一条蜿蜒的河,河畔一处用圆圈和叉号标出的、规模很大的仓库标记(粮仓),从仓库处延伸出数条箭头,并非指向城镇或码头,而是指向远离人烟的河流下游一处偏僻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