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片羽毛,落在武安侯耳中,却比战鼓擂响还震人心魄。
他愣在帅府门口,看着陆怀瑾迈步进去的背影,半晌没动弹。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冰得人一个激灵。
“侯爷?”副将李敢低声唤他。
武安侯回过神,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摆摆手,也跟着走进府门。
心里头那点刚压下去的憋闷,又悄悄拱了上来。
很熟?
他倒要看看,这位陆巡抚的“熟”,是怎么个熟法。
物资交接没等帅府的宴席摆开,就在关内校场先行启动了。
青州军的后勤营官是个黑脸汉子,嗓门不大,话也少,带着千百号人,利落地跟雁门关的军需官对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清单递过去,地点指清楚,就开始干。
校场上的雪被踩得又实又硬。
一车车物资卸下来,油布揭开,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粮袋。
不是雁门关仓库里那种麻袋混着草屑、扛起来沙沙作响的陈粮。
是厚实的棉布袋,扎口严密,抗在肩上沉甸甸的,透出干净的谷物清香。
青州军的人随手解开一袋,抓了一把在手心——颗粒饱满,金黄透亮,一粒沙子都没有。
“这米……”旁边一个老边军吞了口唾沫,眼睛发直。
箭簇。
一捆捆羽箭被搬下来,箭头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青灰色。
不是关内匠作坊打的那种黑乎乎、带着毛刺的铁箭头。
这是精钢打磨的,三棱透甲锥,拿在手里沉,箭锋利得能刮下汗毛。
一个年轻边军好奇地用手指试了试箭锋,嘶地抽口冷气,指尖立刻见了红。
“妈的,比老子的刀还快……”
皮甲。
不是那种硬邦邦、穿久了磨破肩膀的生牛皮。
是鞣制得极其柔软的熟皮,裁剪合身,内衬还缝了一层厚实的毡子。
拿在手里轻便,但用力按压,能感到韧性十足的阻挡感。
几个边军小头目围着一堆皮甲,忍不住拎起来往自己身上比划,眼睛放光。
最震撼的是粮草旁边,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铁家伙。
不是刀枪,是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金属零件,还有成袋成袋、黑乎乎、散发着奇特气味的粉末。
青州军的人搬运时格外小心,轻拿轻放,跟捧着瓷器似的。
“那是什么?”李敢站在武安侯侧后方,低声问。
武安侯没说话,只是看着。
他看到青州军的后勤人员,在交接完大宗物资后,专门拉过雁门关几个管火头军和仓库的小吏,蹲在地上,摆开了几样东西。
那是些用厚纸包着的、砖块似的硬物,还有小铁罐。
“这叫压缩口粮。”青州军的营官声音平板,指着那砖块,“一块巴掌大,能顶一个壮劳力一天。用热水泡开,就是稠粥。行军打仗,来不及埋锅造饭,揣两块在身上,饿不死。”
他又拿起一个小铁罐,撬开盖子,里面是黑乎乎的膏状物,油汪汪的。
“这叫行军酱,抹在饼子上,或者拌在粥里,有油水,扛饿。一罐够十个人吃一顿。”
边军的小吏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伸长脖子看,恨不得把那“砖块”掰下一块尝尝。
营官没理会他们的神色,继续指着另一些小包:“这是盐,提纯过的,一点苦味没有。这是肉松,磨碎的肉干,冲水就能喝……”
他讲解得事无巨细,怎么储存,怎么分发,怎么在极寒天气下防止冻硬。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子已经把这一切重复了千百遍的熟稔。
武安侯看着,没出声。
他带兵多年,当然知道后勤意味着什么。
朝廷拨下来那点掺沙子的陈粮,将士们吃了拉肚子;生锈的箭簇,五十步外就飘;破烂的皮甲,挡不住蛮子的一刀……这些他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他没办法。
现在,办法就摆在眼前,由别人的手,轻轻松松地送了过来。
不是求他,不是赏他,像是……顺手带了一筐不值钱的土豆,扔给了路边的叫花子。
武安侯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攥紧了拳头。
那点被物资冲淡的憋屈,又混杂进新的东西——酸涩,还有莫名的恐慌。
宴会设在帅府正厅。
炭火烧得很旺,把厅堂烘得暖融融的。
桌上摆满了菜肴,在边塞算是丰盛:烤羊腿、炖野鸡、烙饼、大碗的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