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庸那边,有消息了吗?”陆怀瑾问。
云浅浅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暮色渐浓的废弃砖窑里,显得有些神秘:“约好了,今晚,德阳,‘老地方’。”
德阳县,“云来客栈”天字号房。
夜色已深,街上更鼓敲过三响。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勾勒出屋内两人的轮廓。
云浅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姿态放松。
她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色绸衫、身形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德阳县令吴庸的心腹幕僚,李师爷。
李师爷显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上等沉水香的味道,那是云浅浅常用的香。
“李师爷,深夜相邀,叨扰了。”云浅浅先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云夫人客气了。”李师爷干笑一声,“不知夫人召在下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云浅浅身子微微前倾,月光恰好照亮她半边沉静的面容,“只是想跟师爷……聊聊天,算笔账。”
“算账?”李师爷心里咯噔一下。
“嗯。”云浅浅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的月色,“师爷是聪明人,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孙大人让吴县令封锁南溪物资,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不想让陆大人把路修成,更不想让南溪发展起来。可师爷想过没有,这路要是真修不成,对德阳,对吴县令,有什么好处?”
李师爷眼皮跳了跳,没接话。
云浅浅继续道:“德阳县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青牛镇。青牛镇的粮食、丝绸、药材,要运往州府,要销往南边,走哪条路最顺?是现在那条绕远坑洼的旧官道,还是陆大人正在修的这条直道?”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虚划了一条线:“新路修通,青牛镇到南溪,路程省了一半还多,时间省两天。到时候,德阳的货物南下,南溪的山货、工坊器物北上,都要经过这条道。人流、物流、钱流,都会涌过来。第一个受益的是谁?”
她顿了顿,看着李师爷微微闪烁的眼睛:“是青牛镇,更是德阳县衙。过路费、商税、客栈酒肆的生意、脚夫车马行的营生……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李师爷喉结动了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夫人说的……固然有理。可孙大人的命令……”
“孙大人的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云浅浅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钢铁般的硬度,“孙大人远在州府,他关心的是陆怀瑾会不会倒,是朝堂士大夫的脸面。德阳明年能多收多少税银,青牛镇的米价会不会因路通而平稳,这些小事,孙大人会在意吗?”
“可陆大人……真能把路修成?”李师爷问出了最核心的疑虑,“眼下物料断绝,债券商人人心惶惶……”
“物料?”云浅浅轻轻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师爷真以为,我们陆大人,会把身家性命,全押在德阳和安泰的‘善意’上?”
她没等李师爷反应,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无比:“我今日来,不是求吴县令高抬贵手。我是来给吴县令,也是给师爷您,指一条明路。”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放开一半管制。明面上,德阳依旧响应孙大人号令,对南溪严加封锁。但暗地里,让我们的人,能运走一半急需的物料。尤其是青石、木料和铁料。”
李师爷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若是被孙大人知晓……”
“所以才要‘暗地里’。”云浅浅眼神如冰,“做得隐蔽些,理由找得充分些,孙大人怎么会知道?他只看结果,只看德阳有没有明目张胆地违令。只要面上文章做足,他乐得装糊涂。”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纸,轻轻推到李师爷面前:“作为回报,新路在德阳县境内,会设立第一个大型驿站兼仓储中心。这个驿站的经营权,我们愿意交给吴县令来打理。每年,只需上交县衙定额赋税,其余收益,尽归经营者所有。”
李师爷的手,碰到了那份纸,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驿站经营权!
那可是个会下金蛋的母鸡!
一条繁忙官道上的第一座大驿站,迎来送往,吃住存卸,油水厚得能淹死人!
“夫人……此话当真?”李师爷的声音有些发颤。
“云家商行,陆大人,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云浅浅反问,“路修不通,这承诺自然是废纸一张。可路若是通了……师爷觉得,是我们守信的可能大,还是路不通的可能大?”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野虫鸣叫。
李师爷脸色变幻不定。
帮孙传庭,事成后最多得几句夸奖,一点残羹冷炙,还得彻底得罪死陆怀瑾和云家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