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皇帝话锋一转。
“但你行事,太过不拘一格。锋芒毕露,是利刃,亦是双刃。伤敌,亦可能伤己,伤及……身边之人。”
这话里的意味,让陆怀瑾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皇帝知道了多少?
云家?
临安那些琐碎?
皇帝盯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内核。
“你从何处来,朕不追究。”
陆怀瑾心脏猛地一缩。
“你师承何人,朕也不问。”
“朕只看你今后,要往何处去。”
皇帝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恢复了君臣之间那微妙的距离。
他背着手,身姿挺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试,就在眼前。朕会在金銮殿上,亲眼看一看。”
皇帝的声音沉缓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看你陆怀瑾,究竟是能撑起这江山社稷的栋梁之材,还是……名不副实,欺世盗名之徒。”
“若是后者,”皇帝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般的冷硬,“欺君罔上,加上此前种种,朕会让你明白,什么叫罪加一等。”
陆怀瑾深深垂下头。“草民……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转身,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
他拿起那份黑皮密奏,随手丢进一旁的鎏金炭盆里。
火苗猛地窜高,舔舐着纸页,很快化为灰烬。
“陈洪。”皇帝扬声道。
殿门应声而开。
一直守在外面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躬着身子,快步走了进来,眼皮都不敢抬。
“奴婢在。”
“传旨。”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金石般的质地,“京兆府尹王博,玩忽职守,纵容属官构陷良善,着即刻停职,回府反省,听候勘问。”
陈洪头垂得更低:“遵旨。”
“会试中押送考生翁一的狱卒,查实与王博有所勾连,诬陷无辜。即刻开释翁一,送回陆怀瑾暂居府邸。一应损失,由京兆府衙门赔偿。”
“遵旨。”
“派一队禁军,护送陆会元回府。”皇帝目光扫过陆怀瑾,“确保他安心备考,准时参加殿试。若有任何宵小之辈,敢在这期间滋扰生事……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杀气凛然。
陈洪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
皇帝摆摆手。
陈洪躬着身,慢慢退到陆怀瑾身边,低声道:“陆会元,请随老奴来。”
陆怀瑾最后看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
皇帝已转过身去,负手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影。
玄机子依旧垂手立在原地,青灰色道袍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陆怀瑾收回目光,跟着陈洪,再次走向那扇殿门。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门。
门外是廊道,远处天际,已泛起一片鱼肚白。
冷冽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御书房内凝滞的暖香和压迫感,也让他混沌的脑子为之一清。
他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身后,殿门缓缓合拢,将那间决定过他生死、也将决定他未来的屋子,重新关进阴影里。
陈洪在前面引路,步子又快又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寂静的宫道上。
汉白玉的栏杆,朱红的宫墙,在晨曦微光里显出一种冷硬的轮廓。
偶尔有巡逻的禁军经过,甲胄铿锵,对陈洪躬身行礼,目光扫过陆怀瑾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陈洪一直没说话,只顾低头走路。
直到走出最后一道宫门,那巍峨的、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门楼,被彻底甩在身后,来到宫门外一片相对空旷的广场上。
陈洪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挤出一丝极其标准、看不出真意的笑容。
“陆会元,”他尖细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有些飘忽,“请在此稍候。禁军护送的车驾,即刻便到。”
陆怀瑾点了点头,没接话。
陈洪又道:“陛下恩典,陆会元当铭记于心。殿试在即,还望会元……好自为之。”
话说得客气,却藏着机锋。
陆怀瑾扯了扯嘴角:“多谢陈公公提点。”
陈洪不再多言,站到一旁,垂手侍立。
陆怀瑾独自站着,望向远处。
天际线那抹鱼肚白正在扩大,一点点吞噬着深蓝的夜色。
宫墙的阴影还很长,沉沉地压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