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前,碾过愈发平整的石板路。车轮声沉闷,规律。
车厢外的声音渐渐变了。
市井的嘈杂被迅速剥离,只剩下马蹄铁叩击地面的清脆回响,和一种……空旷的回音。
陆怀瑾知道,他们进皇城了。
厚重的车帘隔绝了视线,但那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已经透过车壁渗了进来。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黑暗里,思绪飞转。
复盘。
从钱万三深夜离开,到禁军清晨叩门。
时间线被压缩得极紧。
钱万三去见王博,是他的手笔。
王博服软或挣扎,都在预料之内。
但禁军来得太快,太直接。
金牌,口谕。
绕过京兆府,绕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绕过所有应该走的流程。
直接抓人。
这不像是某个衙门、某位大人要办他。
这是最上面那位,亲自伸了手。
只有他,能绕过一切官僚程序,直接下“口谕”。
陆怀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麻烦了。
他之前的布局,针对的是官僚体系里的博弈,是利益交换和舆论制衡。
用都察院压王博,用盐策换钱万三,都是在这套规则内打转。
但现在,规则的制定者亲自下场了。
一切算计,都成了笑话。
马车停了。
非常平稳地停下。
外面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一种刻意的、压抑的安静。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帘子被从外面掀开。
刺眼的光涌进来,陆怀瑾眯了眯眼。
邱振站在车外,面无表情。
他身后不再是狭窄的巷子,而是一片空旷的广场,远处是巍峨连绵的宫殿琉璃顶,在晨光里反射着冷漠的光。
“下车。”邱振的声音依旧冷硬。
陆怀瑾弯腰钻出车厢。
双脚落地,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几名甲士如同雕塑般立在远处,更多的禁军身影融在宫殿巨大的阴影里。
这里是皇城深处。
“跟我来。”邱振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走。
陆怀瑾跟上。
他没问去哪里,问了也没用。
两人穿过空旷的广场,走上一条长长的、朱红色的宫道。
宫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壁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道侧门。
邱振停下。
门内,早已候着一人。
那是一个老太监。
年纪很大了,背有些佝偻,穿着一身深青色近黑的常服蟒袍,料子厚重,上面用暗线绣着蟒纹。
脸上皱纹深刻,像干枯的树皮,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抬起来时,却锐利得惊人。
像鹰。
邱振对着老太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对陆怀瑾说:“到了。跟着陈公公。”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老太监,转身,带着身后的甲士,沿着来路大步离去。
脚步声整齐,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仿佛刚才那一队冰冷的铁骑从未出现过。
宫门前,只剩下陆怀瑾和那被称为“陈公公”的老太监。
老太监,陈洪,打量了陆怀瑾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什么情绪,只是看。
然后,他侧过身,对着门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没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
陆怀瑾也没说话,抬脚迈进了那道侧门。
门内,是另一番景象。
不再是空旷的广场和笔直的宫道。
眼前是蜿蜒的回廊,精巧的假山池塘,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木。
景色雅致,却透着一股精心打理的、没有生气的死寂。
陈洪在前面引路。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那身厚重的蟒袍下摆随着走动微微晃动。
陆怀瑾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
他注意到,沿途偶尔能见到几个低眉顺眼的宫人,或捧着器物,或低头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