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私撰野录,耗费一生心血,最终…也不过是尘封于这秘阁深处,徒增笑柄罢了。
何苦来哉?不如放下这些故纸,颐养天年,朝廷也不会亏待老臣…”
“李掌院,”谢砚雪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您掌管秘阁图籍,可知这‘秘’字何解?”
李掌院微微一怔。
谢砚雪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高耸入幽暗的书架,扫过那无边无际的卷册,最终落回李掌院脸上:“秘者,非藏匿也,乃守护也。守护那些被风沙掩盖的足迹,守护那些被强权抹去的名字,守护那些…不容遗忘的真相。”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正史自有其规,然正史之外,亦有血肉,亦有冤屈,亦有…天理人心!”
她枯瘦的手指指向案头一份字迹模糊的残破诉状:“建武七年,河间府大旱,颗粒无收。知府王焕,贪墨赈粮,民怨沸腾。
然其乃当朝宰辅门生,一纸弹劾未达天听,反被构陷‘煽动民变’!全家十七口,问斩于市!此案卷,为何在史馆正录中只字未提?只在地方旧档中,残存这一纸血泪?!”
她的声音再次因激动而拔高,带着浓重的喘息,双眼死死盯着李掌院:“李掌院!您告诉我!王焕该不该死?!那十七口冤魂,该不该被遗忘?!这纸血泪,是不是‘徒增笑柄’?!”
李掌院被她一连串的诘问逼得脸色微变。
他当然知道王焕案,甚至知道其中更深的牵连。
但此案早已盖棺定论,更是涉及当朝宰辅颜面,是碰不得的忌讳。
他没想到谢砚雪竟敢如此直白地翻出来。
“谢史官!慎言!”
李掌院厉声喝道,脸色沉了下来,威严中带着一丝惊怒,“前朝旧案,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岂容你在此妄加评议?更遑论攀扯当朝重臣!你这是在玩火!”
“公论?”谢砚雪发出一声短促嗤笑,“公论就是让贪墨者高居庙堂,让冤死者永沉冤狱,让真相烂在这秘阁的尘埃里吗?!”她枯瘦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白发在鬓角颤动。
“你…!”李掌院被她毫不留情的顶撞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冥顽不化!不可理喻!本官念你年老昏聩,不与你计较!但你这些私撰的东西…”
他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稿纸,“立刻封存!不得再续!秘阁重地,容不得你在此…在此妖言惑众,扰乱视听!”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两个小吏喝道:“来人!将谢史官案头所有新撰文稿,即刻封存!移入‘寂’字库!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开启!”
两个小吏不敢怠慢,应了一声,立刻上前。
“住手!”谢砚雪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垂暮老人。
她枯瘦的身体挡在书案前,死死盯着那两个小吏,嘶声喊道:“谁敢动?!”
她的气势太过惊人,那两个小吏竟被她逼得一时不敢上前,面露为难地看向李掌院。
“谢砚雪!你想抗命不成?!”
李掌院怒极,厉声呵斥,“本官是秘阁掌院!有权处置阁内一切书卷!你再敢阻拦,便是大不敬!”
“大不敬?”谢砚雪指着李掌院,枯瘦的手指如同利剑。
“你才是秘阁的罪人!你是历史的罪人!你封存的不是纸!是真相!是血泪!是千千万万被遗忘的魂灵!”
她猛地转身,扑向书案,张开双臂,死死护住案头那厚厚一叠、墨迹尚未干透的稿纸。
她的白发因剧烈的动作而散乱开来,枯瘦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剧烈颤抖。
“你们要封!就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踏过去!”
她嘶吼着,声音撕裂了秘阁的死寂。
两个小吏彻底僵住了,手足无措。
李掌院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从未想过,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他看着谢砚雪死死护住书稿的样子,心中竟也生出一丝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反了!反了!”李掌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砚雪,对着小吏怒吼,“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拉开!封存文稿!”
“谁敢?!”谢砚雪怒喝一声道。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瞬间。
“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传来。
是谢砚雪护在身下的书稿堆最上面,一盏用来压镇纸页、极其小巧的粗陶油灯。
因她剧烈的动作,灯盏被碰倒,从书稿上滚落,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瞬间碎裂。
灯盏中仅剩的一点浑浊灯油泼洒出来,溅湿了几张稿纸的边缘。
而更重要的是,那豆大的灯火,在灯盏碎裂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