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尘寄居在她体内,也收到了创击。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猛地握住了谢泠垂在身侧的右手。
谢泠甚至不用侧过头去看,她就知道是长公主。
隔着薄薄的衣料,谢道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冰冷,修长,指骨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还有因用力而传递过来的、细微的颤抖。
那颤抖并非全然恐惧,更像是一种被眼前疯狂景象和绝望暴乱所强烈冲击后的情绪波动。
她握得很紧,仿佛谢泠的手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这突如其来的紧握,让谢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谢道尘甚至能“听”到谢泠意识深处的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气。
混乱就在咫尺。一个被军士鞭子抽倒的流民翻滚着撞到了她们身边的残墙,溅起一片泥点。
军士的怒骂,流民的哭嚎,抢夺的厮打声,近在耳边。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和那股甜腥的腐气,混合着飞扬的尘土,令人窒息。
长公主帷帽的薄纱在混乱的气流中微微拂动。
她握着谢泠的手,用力之大,让谢泠感到指骨都有些发痛。
但她没有松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薄纱,死死地盯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混乱厮杀。
谢道尘寄居在谢泠体内,那只紧握的手带来的冰冷触感和细微颤抖,清晰地传递过来。
同时,谢道尘也感受到了谢泠体内升腾起的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冰冷的湖底暗流涌动。悲哀?愤怒?无力?
或许都有,但还有一种…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平息眼前这一切混乱的冲动?
谢泠的身体没有动。
她只是任由长公主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同样穿透混乱的人群,落在那几辆被疯狂撕扯油布、已经有粮袋被拖拽出来的军粮车上。
她的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在这绝望与暴戾的漩涡里,在这冰冷而紧握的双手之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情绪在无声地传递。
是恐惧?是愤怒?是悲哀?还是某种属于她们这个位置所必须承受的、对眼前惨剧的无力与责任?
谢道尘的意识,在这混乱与紧握带来的双重冲击下,仿佛也被拉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谢泠没有挣脱那只冰冷的手。
相反,在最初的僵硬之后,谢道尘清晰地“感觉”到,谢泠垂在身侧的右手,那被长公主冰冷手指死死攥住的手,微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挣脱。
是回握。
谢泠的手指,同样冰冷,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道,异常坚定地反握住了长公主那只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这个回握的动作很轻微,几乎被周围的喧嚣完全淹没。
但谢道尘寄居在谢泠体内,却如同感受到了一次无声的惊雷。
谢道尘的意识仿佛被强行拉入了一个更深层的感知层面。她不仅感受到了谢泠身体的冰冷和紧绷,更通过谢泠回握的动作,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长公主那只手传来的一些下意识的东西。
那不仅是因混乱场面而起的恐惧颤抖,那细微的颤抖深处,涌动着一种岩浆般滚烫、却又被强行压抑的一种近乎焚毁理智的滔天怒意。
这怒意并非针对眼前的流民暴乱,而是,
指向那远在边关、音信模糊的御驾亲征;
指向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囤粮自保的朱紫权贵;
指向这天道不公、让苍生罹难的世道!
这愤怒如此磅礴,如此绝望,几乎要冲破那华贵宫装的束缚,却又被“长公主”这个身份和责任死死地、痛苦地压抑着。
最终只能化作掌心冰冷的汗和指尖细微的战栗。
同时,谢道尘也感受到了谢泠体内那股回握的力量所传递的意志。
是无声的支撑,是“我在”的承诺,更是一种深沉的、无需言表的理解,理解这愤怒的根源,理解这冰冷表象下的焚心之痛。
两个少女,一个贵为天家帝女,一个出身侯门贵胄,在这绝望的漩涡中心,在这泥泞的长安街角,在这弥漫着死亡与暴戾气息的空气里,心中都怀揣着深沉的无力感。
恐惧、愤怒、悲哀、无力、责任…以及那一点点微弱的、试图稳住彼此的支撑。
时间在这紧握中仿佛被拉长。
混乱就在咫尺。
一个抢夺粮袋的流民被军士一刀鞘狠狠砸在背上,惨叫着扑倒在她们脚边不远处的泥水里,溅起的泥点甚至沾上了长公主华贵的裙裾。
军士的怒骂和流民垂死的呻吟刺耳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