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疼吗
    “明天见。”

    馀志东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象一根银白色的线,从窗口延伸到床边。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骑过梧桐大道,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闪一闪的。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不知道那个人看了好久好久,不知道那个人等他骑回来等了很久很久。他没有骑回去,他去了别的地方。但那个人还在等。她等了两年,等他再次出现。他出现了,他走进那家包子铺,点了一屉包子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没有看她,她看着他。他吃了包子,喝了粥,走了。他走了以后她收了碗,碗里剩下半碗粥,醋碟里醋倒多了,包子吃完了,筷子并排放在碗上。她把碗端到厨房,站在水池边发了很久的呆。她爸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她爸说“你脸红了”,她说“热的”。她爸说“蒸笼都凉了你还热什么”。她没说话。她洗碗的时候一直在想,他明天还会不会来。

    他来了。他每天都来了。他今天来了,明天还来,后天还来,大后天还来。他来了就不走了。他今天住在她隔壁。隔着一堵墙。墙很薄,薄到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薄到他能听到她在床上翻身的窸窣声,薄到他能听到她在说梦话,声音很小,含糊的。

    “志东……粥好了……你慢点喝……烫……”

    她在梦里给他煮粥。粥好了,叫他慢点喝,怕他烫着。他的眼框热了一下,没有掉泪。他把脸贴在墙上,对着墙那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象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刘甜甜,粥不烫了。我来了。你睡吧。”

    ……..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馀志东以为她睡着了。久到他也闭上眼睛,准备睡了。然后他听到了墙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恩”。那声“恩”象一根羽毛,从墙那边飘过来,落在他心口上,痒痒的。

    他把脸从墙上移开,翻了个身。被子里的洗衣液味道很好闻,他想知道这个味道是什么牌子,以后自己也买这个。但他转念一想,买了也没用,因为以后他会一直睡在这里,睡在刘甜甜隔壁,睡在这个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闻着这个味道。他会习惯这个味道,习惯到闻不出来了。那时候他会忘记这个味道是什么样子的。但他不会忘记刘甜甜。刘甜甜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另外一种。是站在收银台后面算帐的时候,柜台上的包子香味、粥的热气、她手背上偶尔沾到的面粉、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她自己本身的味道,说不清楚,像清晨,像露水,象刚蒸好的包子掀开笼屉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那阵白雾——热热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甜。

    他在那阵白雾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声音吵醒的。不是很大的声音,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连续的、有节奏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是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有人在揉面。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按压,发出闷闷的“砰、砰、砰”。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里,隔着一堵墙、一个客厅、一扇门,他还是听到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

    他闭上眼睛,没有继续睡。他听着那个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很古老的节奏,像心跳。他想起刘甜甜昨天说的话。“我爸以前四点起来和面,后来有了和面机,他不习惯,觉得和面机和的没有灵魂。他说面是有生命的,你用手揉它,它知道你用不用心。你用心了,它就好吃。你不用心,它就不好吃。”刘甜甜说她爸现在不用和面机了,每天早上起来用手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象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馀志东现在躺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和面声,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情一点都不普通。有人在用他的双手,在清晨五点多钟,在大多数人还在睡觉的时候,一下一下地揉着一团面。那团面会变成包子,包子会被他吃掉。他吃掉的不只是一个包子,还有那个人的时间,那个人的心意,那个人的清晨。

    他躺不住了。

    他起来,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把床单抻平。他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的灯亮着。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刘甜甜背对着他,正在案板上揉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蝴蝶结。她的马尾扎得很高,左边那缕头发果然掉下来了,垂在耳边。她揉面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手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动作很熟练,很流畅,面团在她手里不断变换型状,折叠、按压、折叠、按压,象一个有生命的物体在呼吸。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刘甜甜好象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是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在嘴角弯了一下,但她的眼睛亮了,亮得象是厨房里多开了一盏灯。

    “你怎么起来了?”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可能是刚起床没多久,嗓子还没完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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