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志东听她说完,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微微嘟着,象个在生闷气的小孩。她说话的时候不带喘气的,一句接一句,像竹筒倒豆子,哗啦哗啦全倒出来了,倒完了自己也不知道倒了些什么。
“你说完了?”
“说完了。”
“轮到我了?”
“你闭嘴。我还没说完。我想想还有什么没说。”她想了片刻,“想不起来了。你先说。”
“我刚才在想,你嘴角有油。”
“哪里?”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左蹭右蹭。
“右边。”
她又蹭了一下。
“左边。”
又蹭。
“中间。”
她不蹭了。“馀志东,你是不是骗我?”
“没骗你。你嘴角有一粒芝麻。”
“芝麻?包子上的?”
“恩。肉包子。芝麻是白的,粘在你嘴角,我刚才想帮你摘,你一直在说话,我没摘。”
“那你现在摘。”
馀志东伸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把那粒芝麻摘下来了。
“你吃了吗?”
“没。”
“你怎么不吃?”
“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明天吃。明天你给我蒸一屉肉包子,面上撒芝麻,我蘸醋吃。”
“你醋放太多了。上次你把一碗醋都倒碟子里了,包子蘸一下酸得你眼睛都眯了。你说‘好酸’,我说‘你少蘸点’,你说‘不蘸不好吃’。你这个人就是不听劝。吃包子不听劝,喝粥不听劝,穿衣服不听劝。天冷了叫你穿秋裤,你说不冷,第二天打喷嚏了。我说‘你穿秋裤了吗’,你说‘穿了’,你骗人。我摸你腿,光溜溜的。你这个人不会骗人。你一骗人就不看我,你看别的地方。你看天花板,看地板,看窗外,看手机。你看哪里都不看我。你一看别的地方我就知道你在骗人。你以后别骗我了。你不想穿秋裤就不穿,你跟我说‘甜甜我今天不想穿秋裤’,我说‘行,不想穿就不穿,冷了你跟我说,我给你买暖宝宝’。暖宝宝贴在你后腰上,你说‘好暖’,我说‘你以后还穿不穿秋裤’,你说‘穿’。你骗人。你明天还是不穿。不穿就不穿,我给你买暖宝宝。暖宝宝用完了我给你买新的。新的用完了再买。一直买,一直买,买到你主动跟我说‘甜甜我今天自己穿了秋裤’。”
馀志东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象一只不知疲倦的、永远在唱歌的百灵鸟。她的嘴巴很小,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上唇微微翘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不是播音员的那种标准,是那种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着以后还会梦到,梦到了还会笑的那种声音。
“刘甜甜,你怎么这么能说?”
“我平时不说话。”
“你平时不说,攒着一块说?”
“恩。攒着。攒到你来了,我一下子全倒给你。你不在的时候我攒着,你在的时候我倒。倒完了我又攒。你走了我又攒。你来了我倒。你走了我又攒。你来了我倒。你走了——”
“我走了还会回来。”
“我知道。你每次都说‘明天见’。你说了‘明天见’就一定会来。你来的时候我还没倒完,你就到了。你到得太早了。我攒的不够多。你以后晚一点来,让我多攒一点。我想多说一点。我想把今天的事情说给你听。今天有人夸我们家包子好吃,有人说你对象怎么没来,有人说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想说给你听,你听了会笑。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笑了我就想笑。你笑了我笑,笑了就忘了说什么了。我一忘你就笑得更厉害了。你说‘刘甜甜你记忆力不行啊’,我说‘你记忆力好你记得’,你说‘我记得什么’,我说‘你记得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说‘我刚才说你好看’。我说‘你骗人,你刚才说的是包子’。你说‘我说的是你。你是我的肉包子,咬一口,有汤汁。你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刘甜甜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她把围裙搓皱了,又抻平,抻平了又搓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