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志东翻开通讯录,找到林薇薇的号码,没有删,也没有备注。他拨了过去。
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关机。
他发了消息,很短。“林薇薇,你以后别去外滩了。别一个人去。别晚上去。别坐在栏杆上。风大。冷。你怕冷。你冬天要穿好多好多衣服,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你怕冷,你就不应该去那么冷的地方。你应该在屋子里。有暖气。或者空调。或者电热毯。你应该在被窝里。被窝里最暖和。被窝里安全。被窝里没有人会伤害你。被窝里你伤害不了任何人。你伤害不了我。你没有伤害我。是我自己走的。我转身走的。我没有回头。你没有看到我回头。你只看到了我的背影。我的背影你看了很多次。高中的时候,每天晚自习结束,我送你回宿舍,你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我走。你说“馀志东,你回头看我一眼”。我不回头,我说“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了。后天见了。大后天也见了。天天见。有一天不见面了。不是明天见,是不知道哪天见。也许永远不见。也许明天就见。也许在外滩见。也许在那个我们一起待过的、看了一下午江水的、吹了一下午风的、说了很多废话的、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说的栏杆那里见。你别坐在栏杆上。你坐在栏杆下面。等我来了,你叫我一声,我听到就过来。你叫“馀志东”,我就能听到。你叫“志东”,我也能听到。你什么都不叫,站在那里,我走过去,看到你了,我说“林薇薇,你来了”。你说“恩,我来了”。你别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以前哭的时候,我会抱你。现在我不能抱你了。有人抱你吗?你在派出所的时候,有人抱你吗?你妈抱你了吗?你爸抱你了吗?还是没有人抱你,你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天亮,等他们来接你,等你妈哭了,你爸没哭,你妈哭得很伤心,你爸眼圈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你看着他们,你想哭吗?你哭了吗?你哭了有人抱你吗?”
他没有发出去。一个字都没发出去。他把打好的字全部删了,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林薇薇,高一下学期,学校文艺汇演。她穿一件白裙子,站台上唱歌,唱了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声音不大不小,不尖不哑,象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流过石头,流过水草,流过他的脚边,他不知道那是她,他只是觉得好听。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了她的班级,知道了她的成绩,知道了她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知道她冬天手脚冰凉,知道她夏天容易中暑,知道她每个月那几天会肚子疼,知道她疼的时候不爱说话,不爱动,缩在被子里,象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他知道她的很多事,好的坏的,大的小的,她愿意告诉他的和他从别处打听来的。他不知道她有一天会变成他不认识的人。她不认识自己了吗?还认识。只是不想做那个人了。她不想做那个成绩好的、乖乖的、听父母话的、听老师话的、听男朋友话的林薇薇了。她想做另一个林薇薇。那个林薇薇不在乎成绩,不在乎父母,不在乎老师,不在乎男朋友。那个林薇薇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想不想、要不要、值不值得。她想了很多,要了很多,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她以为自己会开心,但她在黄浦江边吹着风的时候,开心吗?她不知道。他知道。她不开心。她从来没有开心过。做自己的时候不开心,不做自己的时候也不开心。她不知道怎么做才会开心。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做自己的时候很开心。他在包子铺里端蒸笼的时候很开心。他骑车载着刘甜甜穿过梧桐树大道的时候很开心。他在电话里说“你选对了”的时候很开心。他开心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馀志东,是馀浅浅的儿子,是李默的儿子,是馀雨嫣的哥哥,是老刘包子铺靠窗位置每天准时出现的那个人,是刘甜甜说“我选对了”的时候笑了又哭了的那个人。他不想做另一个人。他不需要做另一个人。他已经是那个人了。那个每天都会在的人,那个说了“明天见”就一定会来的人,那个握着一个人的手说“你穿白色真好看”的时候不会想起任何人的那个人。
手机又震了。林母发来一条文本消息。“薇薇让我谢谢你。她说她删了你,不想让你看到她这个样子。她说你以前说过她穿白裙子好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裙子。不是以前那条,以前那条穿不下了。新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