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明天见
退我的。这份工作很稳定,稳定到我可以做一辈子。一辈子够不够?”

    馀志东看着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眼泪像被拧开了的水龙头,关不上了。他不是爱哭的人。他从小就不爱哭。馀浅浅说他出生的时候都没怎么哭,就哼了两声,象一只不太高兴的、被吵醒了的、但还是很有礼貌地没有发脾气的小猫。他一辈子流的眼泪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今天多。但今天流的眼泪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流的眼泪是苦的、涩的、一个人躲起来流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今天流的眼泪是热的、咸的、当着她的面流的、流完了还觉得很开心的。

    “一辈子够。”他说。

    那天晚上,馀志东从包子铺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刘母在后厨打了好几次哈欠,终于忍不住出来说“甜甜,让志东回去吧,太晚了”。刘甜甜说“再等一下”,刘母又说“等什么等,明天又不是见不到了”,刘甜甜说“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

    刘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馀志东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后厨。

    “我妈好象不太高兴。”刘甜甜小声说。

    “不是不高兴。是困了。”

    “她困了就不高兴。你以后就知道了,她这个人,没睡好觉就发脾气。但你别怕,她发脾气的时候你就笑,她就没脾气了。”

    “你跟叔叔呢?”

    “我爸不发脾气。他什么脾气都没有。我妈说他是一块木头,跟了你一辈子,跟一块木头过了一辈子。我爸听了,笑了。他说‘木头好,木头不会跟你吵架’。我妈说‘木头也不会说话’。我爸说‘话多了没用,有用的话一句就够了’。我妈问他‘你说一句有用的我听听’,他说‘饭好了,吃饭了’。我妈气得不行,但还是去吃饭了。”

    馀志东笑了。

    “志东。”

    “恩。”

    “你爸妈呢?他们是什么样的?”

    馀志东沉默了一下。

    “我妈姓馀,叫馀浅浅。浅浅的浅。她说是很浅很浅的意思,不深。她这个人确实不深,什么都写在脸上,开心就笑,难过就哭,藏不住事。她在黄云县老城区开了一家小卖部,卖烟酒零食饮料,赚的不多,够用。她一个人把我养大的。一个人。从小到大的家长会都是她去的,我的作业都是她签字的,我生病了都是她背我去医院的。一个人。”

    “你爸呢?”

    “我爸叫李默。沉默的默。他这个人很沉默,话不多,但做事。他知道有我这个儿子的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他没参与过我的童年,没给我换过尿布,没送我上过学,没在家长会上被老师骂过。但他出现以后,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给我转学,给我请律师,给我一张卡,卡里有一笔钱。他在用他的方式弥补,虽然有些东西弥补不了。”

    “你恨他吗?”

    馀志东想了想。

    “以前恨过。很小的时候,别的小孩指着我说‘你没有爸爸’,我恨他。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恨上。我想把力气花在喜欢上。”

    “喜欢谁?”

    “你。”

    刘甜甜低下头,嘴角弯着。她把脚在地上来回蹭了两下,蹭得地上的瓷砖发出吱吱的响声。

    “志东。”

    “恩。”

    “你以后把力气都花在我身上吧。不用省。我有的是力气还给你。你给我一份喜欢,我还你十分。你给我十分,我还你一百分。你给我一百分,我还你一万分。你还不起。”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象两颗被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放在黑丝绒上的星星。“你还不起也没关系。我不收利息。分期付。分期一辈子。每期都还不完,每期都欠一点,欠着欠着一辈子就过去了。一辈子过去了,下辈子接着还。”

    馀志东看着她,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在嘴唇上亲了一下。亲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象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的手上还有那只端蒸笼磨出来的茧,硬硬的,粗糙的,但他亲上去的时候觉得那只茧是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不是因为它软,是因为它在她手上。她的所有东西都是柔软的——她的心,她的嘴唇,她看他的眼神,她说“分期一辈子”的时候微微发颤的声音。

    “甜甜,我走了。”

    “恩。你骑车慢点。”

    “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