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到了妈妈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点点水果店里带回来的甜腻气息。那是妈妈的味道,是她从记事起就无比熟悉的味道,是安全感的代名词。
余浅浅伸手揽住女儿,指尖微微发著抖。她轻轻拍了拍余雨嫣的背,动作很慢,一下,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你恨他吗?”余雨嫣问。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
余浅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女儿的头顶,落在对面那面斑驳的墙壁上。墙皮有一小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恨过。”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恨了很久。”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地上,却有千钧之重。
恨了很久。
有多久?
从她发现自己怀孕那天起?从她一个人坐上火车去外地生下孩子那天起?从女儿第一次开口叫“爸爸”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天起?还是从无数个深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把眼泪一滴一滴咽回肚子里那天起?
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痛了,以为那些伤口早就结了痂、落了疤,再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可今天,在超市里,在那个收银台后面,她看见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伤疤都在同一秒裂开了。那些她以为早就死了的感觉,委屈、愤怒、不甘、还有那一点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酸......全都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把她这些年辛辛苦苦垒起来的那道墙冲得七零八落。
“那现在呢?”余雨嫣问。
余雨嫣抬起头,看着妈妈的侧脸。她看到妈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妈妈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从小到大,不管多难,妈妈都很少在她面前掉眼泪。她知道妈妈是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觉得这个家撑不下去了。
可她都知道的。她都知道。
余浅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今天的中年男人。不是他站在她面前时那副欲言又止、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想起的,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里装着星辰大海,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脚下。那时候的余浅浅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的李默,高高瘦瘦的,爱穿白衬衫,衣袖总是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她记得那一天。
他站在河岸上,手里拿着一本借来的书。
阳光打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很亮,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亮得不像话。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那是她第一次心动。
那种心动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天雷地火。
它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轻轻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心口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片羽毛已经生根了,怎么都拔不掉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他搂着她说过很多话。说以后要赚大钱,要买大房子,要带她去看海,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语气笃定得好像那些事情明天就会实现一样。
她从来没有当真过。
但她喜欢听。
喜欢看他眼睛亮亮地说那些大话的样子,喜欢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话时胸腔里传来的震动,喜欢他握着她手时掌心那种干燥的、温暖的温度。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还长着呢,未来还远着呢,那些大话,说就说了吧,听就听了呗。
后来他真的走了。
她以为他会回来的。她等了又等,等了一个星期,等了一个月,等了半年。等到她发现自己怀了孕,她依旧在等。
等到她爸摔了杯子骂她“不要脸”、“不知廉耻”,那些破碎的瓷片溅在她脚边,她爸的脸涨得通红,眼里的失望和愤怒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妈哭着求她把孩子打掉,说“你还年轻,你不能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她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
她在等。
这一等,就是17年。
现在,她等到了。
可是,她真的等到了吗?
她真的可以原谅他吗?
“妈,你今天见到他是什么感觉?”
对于这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余雨嫣的感情是复杂的。她恨他。她恨他让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