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墙放着一个两米长的大水族箱。里面游着一条金灿灿的鱼。林溪不懂鱼,但她觉得那鱼看着就凶。
姜临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真丝衬衣,袖子挽到手肘。他手里拿着一个镊子,正从一个小盒子里夹起一条虫子,往水族箱里扔。
水面上泛起一阵水花。
林溪站在门里三步远的地方。姜临没发话,她就不往前走。也不出声打扰。
这叫规矩。这三个月,她在学校里受的冷眼,让她彻底懂了临州的规矩。上位者不开口,下位者连呼吸都得收着。
姜临喂完了鱼,把镊子放下。拿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他转过头,看着林溪。
“来了。”姜临随口说了一句,指了指茶台对面的那把圈椅。
林溪走过去,没坐实,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笔直。
姜临在主位上坐下,拿起紫砂壶,倒了一杯茶。
“这三个月,日子不好过吧。”
林溪没说话。说什么呢?说好过,那是撒谎。说不好过,那是诉苦。大老板最烦听人诉苦。
“刘建成,也就是你们那个年级组长刘大头。把你的一千五百块带班补贴扣了,给了副校长的侄女。为了这事,你连着两个月去问他,他都用学校经费紧张来堵你的嘴。”
林溪知道瑞盈在临州手眼通天,但她没想到,姜临会对第三中学一个普通老师的工资条这么清楚。
姜临没有停下来。他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
“林溪,归安县大王庄人。爹叫林有德,种了半辈子地,五年前得了风湿,干不了重活了。妈叫孙翠花,常年吃降压药和心脏病的药。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县城读职高,成天打架惹事。”
姜临照着文件上的字念。
“你考上师范大学那年,大王庄的村长在村口放了挂鞭炮。村里人凑了八百块钱份子钱。你爹逢人就说,老林家出了个金凤凰,以后要在城里当大官了。”
“你毕业考了编,分到了第三中学。大王庄的人觉得你进了公家单位,端了铁饭碗。谁家有孩子想去市里读书,都给你打电话,让你去跑关系。”
姜临把文件合上,扔在桌子上。
“他们不知道,他们眼里的金凤凰,在临州市连个落脚的窝都买不起。租在幸福里四十平米的破房子里,交了房租就只剩下吃清水挂面的钱。在学校里,被一个地中海老头呼来喝去,连个屁都不敢放。”
林溪的嘴唇有些发白。
她这辈子最怕别人提的,就是她那个贫穷的老家,和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家人。那是她拼了命想摆脱的泥潭。
她以为自己穿上三千六的西服,化上精致的妆,就能把那个大王庄的林溪藏起来。
“姜总。”
“您叫我来,如果只是为了让我明白我有多不堪,那您已经做到了。”
姜临笑了。
“堪不堪的,不在于你从哪来。在于你想往哪走。”
“四个月前,你借了三万五的网贷。去恒隆广场买了一套海蓝之谜的高定礼盒,送给了你们学校办公室的王丽。又买了一套你现在身上穿的这身行头。为的,就是在我去你们学校的时候,能站上主席台,让我看见你。”
林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事办成了。你在台上那番话,说得漂亮。我喝了你那杯茶。然后”
姜临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把你晾了三个月。”
林溪看着姜临,眼圈微微有些泛红,但她死死咬住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晾着你吗?”
林溪缓缓调整呼吸,“姜总是在试我。”
“对。”
姜临点点头。
“你在台上那番话,证明你有脑子。你敢借三万五去博一个机会,证明你有胆子。但我不知道,你这骨头里,有没有韧劲。”
“体制内这碗饭,不是靠聪明和胆大就能吃安稳的。你得能受气,能挨饿,能被人踩在泥里,还不把脊梁骨折断。”
姜临指了指林溪。
“这三个月,你过得像条狗。但你没去王丽那里闹着要把礼品要回来;你没去刘大头那里撒泼打滚;你每天早上六点到班,把初三(四)班的语文成绩带到了年级第一。你哪怕吃着一块钱一把的挂面,也没逾期过一次网贷。”
“林溪,你熬过来了。”
姜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溪这三个月里所有的委屈、绝望、在深夜里掉过的眼泪,突然之间就像是被抽干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男人亲手把她推下了悬崖,又在她即将粉身碎骨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沈夕。”姜临喊了一声。
沈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