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州市,他这个年纪的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想要在五十五岁之前,从副厅级冲刺到正厅级,走常规的路线,概率几乎为零。临州是个老工业城市,按部就班地熬资历,等上头腾出位置,老头子这辈子基本上就在副厅到头了。”
方远心里翻起了江海般的巨浪。
这是临州政坛最核心的隐秘,姜临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说了出来。
他一动不敢动,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
“但我父亲不想止步于此,我也不想。”
姜临转过头,看着方远:“想要在死局里走出一条生路,就得把棋盘掀了重新画线。临江生态公园的生态修复,是一个点;高新区的新能源产业闭环,是另一个点。”
“这两个点连成一线,就是临州市利用市场化手段推动城市转型和产业升级的‘临州模式’。”
“这个模式如果成了,省委林书记的桌上,就会放上我父亲的材料。那张材料上写的不是年纪,是不可替代的政绩。”
姜临的考量很务实,每一步都在规则的缝隙里周旋,却又把每一步都拔高到了政治的高度。
“这个局很大,瑞盈国际只是个明面上的壳。在这个壳底下,需要有无数根钢筋铁骨在撑着。”
“规划局的钱卫国是一根,工商银行的李若若是一根。方远,你觉得,你凭什么能成为其中的一根?”
姜临把那份方案重新推到方远面前。
“我让你当规划科长,不是让你去贪污受贿,也不是让你去签那些明摆着违法的批文。我是要用你的脑子,用你的清华学历,在政策允许的最边缘,替我把每一座大楼的合法外衣织得天衣无缝。”
“做成了,高新区的研发中心落地,临州的产业升级有了招牌,我父亲手里多了筹码。而你,方远,你今年三十九岁,四十岁之前的正科级你已经拿到了。”
“两年之内,如果这个项目成了省里的典型,城建局空出来的那个副局长的位置,写谁的名字,周立人市长和马公明局长心里自然有数。”
“如果你觉得这个风险你担不起,觉得清华的骄傲让你做不出这种妥协。”
姜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你可以现在就拿着包出去。明天,规划科会有新的副科长主持工作。你的科长办公室可以保留,每天看看报纸,喝喝茶,等五十五岁之后,局里会给你安排一个稳重的调研员位置,让你体面地退休。”
“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自己选。”
话音落下,屋里陷入了死寂。
方远坐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砸在手背上。
他的脑子里,现实与理想在疯狂地撕扯。
一边是安稳却一望到头的平庸,在单位里继续被人边缘化,回家面对妻子冷漠的眼神和儿子平庸的未来;另一步则是悬崖边的舞蹈,用自己的前途做赌注,去赌一个能够触碰到临州权力顶层的机会。
他看着桌上那份方案。
方案上的每一个字,现在看起来都像是一把梯子,也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过了很久,方远缓缓调整着呼吸。
然后,他伸出双手,把那份文件拿了过来,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姜少。”
方远抬起头,眼神里的犹疑已经敛去,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高新技术人才保障房的特批政策。瑞盈国际的二期研发中心,完全符合文件中关于‘重点引进战略性新兴产业人才’的界定。”
方远恢复了一个专业规划师的冷静:“下周一,我会让科里的小李起草一份《关于利用高新区南郊新能源配套土地配建高级人才保障住房提升容积率的请示报告》。初审意见里,我会把‘专家公寓’的表述全部替换为‘公租型专家留存用房’,在法理上,这属于市政公用设施配套,容积率不占用一类工业用地的指标。”
“规委会那边,我会提前把这份报告送到马公明局长和钱副局长的桌上。马局长重视产业落地,只要我们在文字上不触碰底线,有省里的文件当依托,他不会在会上为难我们。”
听完方远这番话,姜临的眉眼舒展开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茶壶,将方远杯子里那满得溢出来的茶水倒掉,重新斟了半杯。
“喝茶。”
方远端起建盏,把那小半杯温热的普洱一饮而尽。
茶味很苦,咽下去之后,舌根处却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甘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内心的那座象牙塔,彻底塌了。
但他不后悔。
三十九岁的中年男人,不需要象牙塔,需要的是往上爬的垫脚石。
方远离开听风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点。
沈夕把方远送到江心岛的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