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了
好?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看不住你,上次你在外面磕的鼻青脸肿,爷爷奶奶心疼坏了。我们都是大孩子了,不给他们添麻烦。那所小学是镇子上最好的,我有时间就去看你,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哭闹倔强了小半个小时,贺早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擦擦眼泪,似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强忍住想继续哭的冲动,一脸认真地伸出右手小拇指,“那哥哥我们拉钩,你一定要来看我。”

    “好。”贺迎潮轻轻一笑,大手勾住小手,贺早口中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不然就是大坏蛋。”

    年纪较小的孩子尚有份未经世事的天真纯净,不懂嘴皮子上下一碰的所谓“承诺”自根本上就并不牢固,世界上除了紧紧握在手中的食物和水,其他的东西就如光鲜亮丽的纸壳子,禁不住任何变故,风一吹就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

    残忍的命运既定轨道向前碾压,贺迎潮对后面会发生的事情了然于胸,本能抗拒深如泥潭的事实,画面被强硬屏蔽了,声音却穿破黑暗,不绝于耳。

    “哥哥,你为什么忽然反悔?”

    “哥哥,你是在欺负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吗?可我都九岁了!”

    “你凭什么要把我送给别人?我在也不要理你了!你是个坏人,我最讨厌你了!我最讨厌哥哥!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最后一句仿佛终身破解不开的魔咒,十年如一日的萦绕在贺迎潮耳边,他的内心拼命挣扎,想嘶吼大喊不是这样的,然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噩梦缠身一时半会挣脱不开,贺迎潮无力地任由谴责一声声切着他的脊骨,可更近处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有气无力地叫他的名字,“贺迎潮。”

    “……贺迎潮。”鹿净悠是被贺迎潮勒醒的,他浑身发软地动了动夹在自己和贺迎潮胸口的胳膊,胸廓被挤压得有些呼吸困难,其他地方的疼反而不那么明显,他又叫了一声贺迎潮,箍着他的臂弯骤然松开,他立刻抬头看向头顶的人。

    他问:“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身下的床刚被加宽过一大截,双人床上躺着两个身体紧贴着身体的人也并不拥挤,鹿净悠听到贺迎潮“嗯”了一声,他向前蹭了蹭脑袋,伸出条胳膊架在贺迎潮腰上,回手轻拍他的背,声音一低就哑了,“没事的,睡吧,我在这里保护你。”

    “嗯,保护我。”贺迎潮给鹿净悠当枕头的胳膊往回拢了拢,鹿净悠软绵绵热乎乎地靠进他怀里,拍打他的手不停,下定决心要给他定定神一样。

    接近凌晨五点多,贺迎潮半梦半醒间察觉到鹿净悠的体温升高,他的意识向下一沉,马上清醒过来轻手轻脚地仔细检查,窗外太阳初升,鹿净悠在清凉的环境下后背出了一片浮汗,他确定发烧卷土重来。

    算算时间到下面的县医院是来得及的,他小心翼翼地扯过毯子给鹿净悠盖上就先出门了,他七拐八拐地绕过巷子跑到小坡下面的晒场上,正好遇到龙叔早早接着水管洗车,他看到贺迎潮一头热汗地跑过来,先比划手语问他怎么了。

    幸好龙叔今天有活起得早,贺迎潮没站稳就开始打手语,说家里小孩发烧了,需要去镇子上的医院。

    村里有车识路的人寥寥无几,龙叔二话不说扔下水管,示意让他上车,贺迎潮握了一手冷水,上车后龙叔按了一下喇叭,这是他和家人开关水龙头的交流。

    打开房门,贺迎潮拉开抽屉把最深处的钱包和旧手机带上,想了想,又随手拿了卷垃圾袋。

    大步窜进鹿净悠的屋子,拍了几下肩膀,鹿净悠难受地皱紧眉头“嗯”了声,缩在一处不愿意动,贺迎潮没有试图把他叫醒,不声不响地穿过他肩胛和膝弯打横抱起,不小心夹住的毯子都一并带着往外面走去。

    “去哪里?”鹿净悠抬手勾住贺迎潮的胳膊,靠在他硬邦邦的肩头,抱着他的臂弯稳稳当当,走路也感觉不到颠簸,他莫名有些鼻酸。

    “去医院,你复烧了,检查检查更放心。”贺迎潮犹如安置捧着个易碎的古董花瓶,慢慢悠悠地把鹿净悠放进车后座,他从另一边上车,把他腿上的毯子整理好。

    抬眼看到鹿净悠五官皱皱巴巴缩成一团瘫在车座里,贺迎潮靠近他,将他搂过来靠在自己身上,“没事,别怕。”

    “嗯。”鹿净悠熟练地找了个不累脖子的舒服姿势不动了,没有再说话。

    下面各个村镇拼凑起来的榄县近几年靠着当地古迹旅游景点日渐强大,县医院能治理的病症越来越多,故月塘村距离县城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快到的时候鹿净悠扛不住频繁刹车起步,吐得昏天黑地。

    贺迎潮提前准备的垃圾袋派上了大用场,他拍着鹿净悠的后背,让他漱口。

    对准袋口吐出嘴里的水,鹿净悠屏着呼吸不敢闻到里面的味道,怕激的再吐,他的胃部宛如没有束口的水袋,有只无形的手从尾到头逆着揉捏戳弄,难受的恨不得来个僵尸把他的脑子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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