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被贺迎潮通知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这杯水瞬间被碾成一地碎片,鹿净悠的感官被泡在了肆意横流的冷水中,他猛地站直了,“我不信!你一向说到做到,为什么非在这一点上骗我?”
他紧紧抓住贺迎潮的手臂,神态近似溺在水里拼尽全力挣扎出水面的求生者,他带着期冀和害怕落空的绝望向上盯着贺迎潮,“你是骗我的,对不对?我爸和金阿姨他们根本不理我,我发的消息都石沉大海,我真的很想联系他们。”
联系他们带我回家。
包裹着鹿净悠的橙色被他的哀伤刮下去一层颜色,变得灰扑扑的,贺迎潮感受到胳膊上施加的力气越来越大,空闲的手捡起旁边台面上半干不湿的厨房纸擦干手,掀开围裙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联系人目录给他看,“没有骗你,我真没有你爸的电话号码。你可以自己翻看。”
“我才不信!你手机里的数据你想删就删,装模作样让我看什么看!”话音刚落,鹿净悠蓦地抬手拍开他面前亮度刺眼的手机,手机脱手飞出去掉在蓄满水的碗底,砸出清脆的声响,完整的白色泡沫受惊似的散开,溅开的涟漪不散,抖动的水面倒映出他紧抿的和忍住不掉眼泪的红眼眶。
憋着一口气不敢放松,鹿净悠竭力控制着呼吸才勉强没有在贺迎潮面前掉下眼泪,生气和委屈两厢交杂,几乎要把他开膛破肚般痛苦,喉咙好像有只力气巨大的手捏着他的气管,他哽咽着说:“你为什么要骗我啊,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为什么!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鹿净悠的眼泪也狼狈落下,没关紧的水龙头缓缓滴下一滴水,平静的水面再次掀起微小的波澜。
明明期待了整整一下午,六个多小时,他没有一秒是内心平静的,他反反复复打着腹稿,想着要怎样切身实际的言语才能打动他爸,让他允许自己回家。
可是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分量如此之重,迅雷不及地打碎了他的期待,那么残忍,就好像他的心思比不上一片羽毛来的珍重。
没人在乎他究竟想要什么,更想要的是他的唯命是从。
看不到的头顶,贺迎潮眼底透出几分不忍,他没管短时间内第二次报废的新手机,屈起手指轻轻抹去低着头的鹿净悠脸上的泪水,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低声地叫他,“小鹿……”
“不要碰我!”鹿净悠似是只拱起脊背恐吓威胁他人的猫,极其抗拒地拍开贺迎潮的手,抹着眼泪箭步如飞地跑了,隔了几秒,炮仗炸开般的摔门声传了过来。
听到声音,桂奶奶在门口疑惑地问:“悠悠怎么了?你又惹他生气了?”
“没事,您回去继续看电视吧,我一会儿过去看看他。”贺迎潮目送桂奶奶嘟嘟囔囔地走了,转头将沉底的手机捞了出来,他试探地按了下侧边按钮,没有任何反应,是块修理不好的板砖了。
闷头缩在被子里呜呜直哭的鹿净悠想找块板砖把自己敲晕了,只有睡着他才能从直顶天际的悲伤上若无其事地爬过去,每个人应对负面情绪都有独一无二的方法,他的排解方式很少,躲在紧贴身体的被子里发泄情绪是其中之一。
迷迷糊糊不知道哭了多久,鹿净悠被手机铃声吵醒才发觉他睡着了,他从被子里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摸到枕头边上叮叮咚咚的手机拖进被子里,不到一秒,被子忽然被一把掀起,鹿净悠破土而出坐起来,随手抹了两把眼泪,然后迫不及待地接起电话,“喂?金阿姨?”
朝思暮想的声音断断续续,鹿净悠拿到眼前看了一下,信号微弱,他连忙下地跑出屋子,脚上两只鞋都穿反了,信号转瞬之间升到两格。
“……悠悠,你过得好不好?”金阿姨忧心忡忡的声音穿过话筒撞在鹿净悠耳膜,他刚忍住的泪水再次决堤,吸鼻子的动静同样被金阿姨听到,“你是不是哭了?别哭,别哭啊悠悠……”
最后几个字,金阿姨也情不自禁哽咽起来。
窗外黑夜降临,鹿净悠低头抠着被子上看不清的花纹,全部注意力倾注在手机上小小的一块零件上,他忍不住哭着断断续续地说:“金阿姨,我过得,不是很好。我不适应,想回家。”
“我知道,我知道,你都给我发消息了。我……”不等金阿姨说话,旁边的男人——鹿迅语气强硬地打断话头,将电话接了过去,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疾言厉色的呵斥,“你哭什么哭?多大的人了还哭!什么时候不哭了再说话。”
在家里时父子俩很少碰面,白天鹿迅在公司处理事务,鹿净悠睡到中午才起床,出门玩到半夜回家,鹿迅不是早早休息,就是在书房继续加班。
房子很大,两个人各过各的都不影响对方。哪怕哪天时运不济碰面了,鹿迅仍然离不开他高高在上的批评教育,久而久之,随着鹿净悠自我意识增强长大,与亲爹的相处从默不作声到水火不容。
“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