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拿出一张厚纸。
纸上画着工具使用流程。
先清台面。再固定零件。手离钳口。量两次。切一次。用完擦油。登记归位。
学徒看了半天。
“你们铁匠铺还有实验守则?”
老汉斯把台钳柄递给他。
“不是守则。是别把手指夹断。”
学徒把那张流程图抄了一份,带回公会,贴在自己的工作台上。第二天,旁边两个中级法师也照着流程图借了卡尺。第三天,阿贝尔路过第九室,看见那张图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工具不会因为你是法师就原谅你。
阿贝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把那行字擦掉。
凛冬城记档房里,科尔森也在给事情扎根。
他新开了一个文档大类。
北境异常地理现象,灰杉协作营观测。
下面分三类:诡异魔力波动频谱数据、骷髅数组与地狱侧传声节点影象、教廷关联文献。
档案柜不是新的。木头边角被虫蛀过,抽屉拉开时会发出干涩的响。科尔森用砂纸把旧标签磨掉,重新粘贴羊皮纸标签,再用细绳穿过柜门扣孔,打了一个能拆开的结。
塞维尔站在他身后。
“为什么不用锁?”
“锁会让人觉得里面一定有秘密。”科尔森说,“双签查询更好。城防署一签,记档房一签。谁看过,名字留下。”
塞维尔看着那只旧柜子。
“伯爵府呢?”
“伯爵府可以调阅正本。”科尔森说,“但我建议每次调阅都留抄本编号。”
塞维尔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照你写的办。”
塞维尔走后,科尔森没有立刻离开记档房。
他把底层旧架最里面的一只窄木盒拖出来。木盒里的纸都发黄了,边角被潮气咬得发软。那是一份三十五年前的巡边记录,封皮上写着白脊山口北侧失踪案。
记录很短。
两名巡线兵夜里没有回营。第二天搜到一只破靴和半截冻硬的马缰。结案批注写的是暴风雪迷路、冻死。可随行笔记里有一句话被墨线划掉了三次,仍然能看出字形。
夜里看见站着的死人。
科尔森看了很久,把这份旧档和近期三份北线巡线调整申请放进同一个夹子里。夹子没有归回旧架,也没有贴新标签。他只在封皮内侧写了一行小字。
交马尔科、布莱恩复核。
伯爵看见山谷监测站第一份汇总时,是在晚饭后。
侧厅里的银盘已经撤下去,桌上只剩一盏油灯和一卷地图。塞维尔把简报放到他手边。伯爵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最后把简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
“先让他们测。”他说。
塞维尔点头。
伯爵把指节压在那张纸上。
“测出来的东西,别忘了给我们一份。”
他说得很轻。
但塞维尔知道,这不是提醒秦锋。
这是提醒凛冬城自己。
同一片天空下,北境空路哨站的狮鹫骑士第二次看见了白脊山口北侧的异常。
他原本只是巡查风口。
狮鹫不喜欢那片山谷。它飞到白脊山口上方时,翅膀明显收了一下,羽毛贴得很紧。骑士伏低身体,顺着风口往北看,看见雪坡背风处多了一块灰白色的东西。
不是猎户棚。
不是佣兵营。
那东西边角太直,旁边还有几条被履带压出的深痕。几名穿统一防寒装备的人正从舱体旁边撤离,远处还有马匹和城防署骑士的灰色防雪布。
狮鹫骑士没有降低太多。
他想起几天前写过的那份小龙追铁鸟的目击报告,也想起值班官看完以后那种不想多问又忍不住想问的表情。
回到哨站后,他写了第二份报告。
白脊山口以北发现灰杉协作营野外设施。结构稳定,非临时帐篷。现场有凛冬城城防署人员协同。用途不明。建议皇家狮鹫骑士团派人核查。
报告按规程交给值班官。
值班官看完,抄了一份。
抄本先去了北境防务文档房,又从文档房某个熟人手里转到另一张桌上。等这份报告被放进帝都军务部的待处理文档柜时,已经不是原本那张纸了。旁边多了三种笔迹的批注。
灰杉领外乡人正在向北扩张势力范围。
凛冬城疑似默许。
用途待查。
最后一行红笔批注写得很短。
派谁?
灰杉领方舱里,秦锋还不知道帝都那边的文档柜里多了一份抄本。
他的桌面上摊着四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