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唇动了几下,象是在翻一件放得太久的旧衣服,翻了半天,才从最底下找出一点布角。
“艾……艾玛。”
她又停了一下。
“以前他们叫我艾玛婶。”
哈勒低头写。
艾玛。
这名字哈勒没听过。
棚街和旧仓沟这几天记了不少人,没人叫这个。
这一个,是沟里走出来的。
他写得不快。
笔画有点歪。
写完,他在旁边备注。
能洗衣。
能缝粗布。
不能扛木。
老妇人看不懂字。
可她一直盯着那第一行。
盯了好一会儿,她问:“这就算……记上了?”
“算。”
“我不是死人?”
哈勒手里的炭笔停住。
他抬头看她。
老妇人捧着热水,眼睛没有看沟,也没有看他,只看那张纸。
哈勒把炭笔放下。
“现在不是。”
风从沟里吹出来。
木牌晃了一下。
艾玛婶的手也跟着抖。
碗里的热水洒出一点,落在桌面上,冒出一点白气。
她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很小一口。
然后她站在桌前,没再退回沟里。
——
南城河口的风,比朽木沟更硬。
冰面发青。
桥墩下方结着一圈鼓起来的冰,象一块被撑到发紧的皮。
托兰腰上系着安全绳。
绳子另一头绕过岸边两根木桩,由两个杂役拉着。
两个杂役脸色都不好。
不是冷。
是怕。
他们以前见过人掉下去。
冰面看着厚,人一脚踩空,下面的水会把人拖到桥墩底下。
等再捞上来,人已经硬了。
韩岳山站在岸边,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杆。
杆头绑了铁钉。
他没让人凿。
只让托兰往前走三步,停。
“敲。”
托兰弯腰,用短锤敲了一下冰面。
咚。
声音闷。
“记。”韩岳山说。
旁边后勤员在纸上画了一个点。
托兰又往前半步。
“敲。”
这次声音变了。
空。
托兰的脚立刻僵住。
韩岳山抬手。
“退半步。”
托兰照做。
安全绳被风吹得发硬,在他腰上勒出一圈痕。
韩岳山走到岸边,蹲下,用木杆敲桥墩外侧那条裂缝。
昨天裂到手指长。
今天又长了一寸。
裂缝边缘渗着水,水一冒出来就结成白霜。
韩岳山看完,站起来。
“不凿桥墩。”
托兰松了一口气。
下一句又把他拉回去。
“凿水口。”
托兰看他。
“每天早晨凿。”
韩岳山指着河口被冰堵住的那段。
“冰堵在这里。水在底下走,压力往桥墩上顶。你们以前只等冰顶不住了,再派人下去硬凿。那不是治河,是抽签。”
托兰没吭声。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往年就是抽签。
抽到谁,谁下去。
一碗热粥,一截绳,一句“神会保佑你”。
神保佑没保佑,他不知道。
反正河里每年都收人。
韩岳山把木杆往冰上一点。
“这里开第一口。”
又点第二处。
“这里做泄压口。”
再往桥墩旁边点。
“这里不许站人。冰层空响,下面有流。”
后勤员一一画上。
托兰看着那张纸。
纸上不是祷文。
不是命令。
是点。
线。
厚薄。
危险区。
轮值区。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比救济院墙上的圣象更管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下去了。
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