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热汤与木牌
说木牌、帐页、守棚的人和暖棚后头那几块板。

    他说得不快。

    也不添油。

    只把自己看见的,一样样往下摆。

    说到那块画着格局的木板时,屋角那个高个小子先骂了一声:

    “他娘的,还真想在那儿扎根?”

    黑脸汉也冷笑。

    “昨天还只是一口锅。”

    “今天连记名都记成那样了。”

    “再拖两天,黑棚巷是不是都得听他们的?”

    老瘸子没出声。

    只是把自己那条瘸腿往里收了收,眼睛一直盯着桌边那个老头。

    屋里真正做主的,是他。

    老柳条。

    年轻时靠编柳起家,后来不编篓不编帘了,改编人。

    棚门多占一截、炭盆摆哪、死人先拖谁、流民该榨几轮。

    这些年,都是他一根根编出来的。

    灰耗子把最后一句报完时,老柳条削柳的手才停了半拍。

    屋里更静了。

    灯芯哔剥一声。

    老柳条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柳条拿到眼前,看了看尖头。

    这才慢慢开口:

    “这帮外乡人要是来摆样子。”

    “我不急。”

    他声音不高。

    甚至有点哑。

    可屋里另外三个人都没敢接话。

    老柳条把柳条往桌上一放。

    “可他们昨天立牌。”

    “今天立帐。”

    “明天怕是连我这屋顶上谁家的瓦,都要编上号。”

    黑脸汉脸色一沉。

    “那就今晚冲了他那几口锅。”

    “火一泼——”

    “硬闯是蠢事。”

    老柳条没抬声。

    只把那句话压得平平的。

    可黑脸汉后头那半句,还是一下收了回去。

    老柳条抬起眼。

    灯光照在他缺了耳尖的那半边脸上。

    没有凶相。

    “人多。”

    “眼也多。”

    “你今晚真冲过去,先替他们把规矩立稳了。”

    他说完,又把第二根柳条捡起来。

    刀刃一走。

    薄薄一片柳皮卷下来。

    “先让人去摸三件事。”

    “谁守夜。”

    “煤堆在哪。”

    “暖棚哪一段最容易闹起来。”

    屋角那个高个小子立刻直了直背。

    像下一刻就要往外冲。

    老柳条却没看他。

    只继续削手里那根柳条。

    “我要一次就让他们疼。”

    这几句说完,屋里反倒更安静了。

    是已经在算。

    算哪一刀该从哪儿下去。

    灰耗子站在门边,手心里还沾着方才端碗时留下的热气。

    可这会儿,那点热气也已经散干净了。

    老柳条把削好的两根柳条并到一处。

    尖头不一样。

    一根细。

    一根更薄。

    他看了看,又把第三根也拖到手边。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

    傍晚时,雪又下大了。

    巷口那几口锅还在冒白气。

    可白天气里那股往前拱的乱劲,到这时候总算被压下去了。

    五条线还在跑。

    只不过脚步比晨起那阵稳了些。

    哈勒正带着那年轻后生和另外两个新拉进来的短工,把旧车道口新清出来的那段雪又往旁边推。

    天一黑,地皮更滑。

    要是不再清一遍,板车一走,立刻又得烂回去。

    那年轻后生干到这会儿,手上总算有了点样子。

    他抬着铁锹,喘得直冒白气,却还记得先往沟边看一眼,再下脚。

    哈勒瞥见了。

    没夸。

    只把一根木桩往他怀里一顶。

    “抱稳。”

    “掉沟里,今晚你自己下去摸。”

    那后生咧了咧嘴,赶紧把木桩箍紧。

    巷口那头,周宁和老李正在偏桌旁说话。

    顾岚还在翻帐。

    玛莎则抱着一摞新裁的薄木牌,从暖棚那头刚转回来。

    她走过巴恩身边时,脚步没停。

    只低声落下一句:

    “灰短袄那个,回去了。”

    巴恩嗯了一声。

    “看见了。”

    周宁也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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