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不快。
也不添油。
只把自己看见的,一样样往下摆。
说到那块画着格局的木板时,屋角那个高个小子先骂了一声:
“他娘的,还真想在那儿扎根?”
黑脸汉也冷笑。
“昨天还只是一口锅。”
“今天连记名都记成那样了。”
“再拖两天,黑棚巷是不是都得听他们的?”
老瘸子没出声。
只是把自己那条瘸腿往里收了收,眼睛一直盯着桌边那个老头。
屋里真正做主的,是他。
老柳条。
年轻时靠编柳起家,后来不编篓不编帘了,改编人。
棚门多占一截、炭盆摆哪、死人先拖谁、流民该榨几轮。
这些年,都是他一根根编出来的。
灰耗子把最后一句报完时,老柳条削柳的手才停了半拍。
屋里更静了。
灯芯哔剥一声。
老柳条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柳条拿到眼前,看了看尖头。
这才慢慢开口:
“这帮外乡人要是来摆样子。”
“我不急。”
他声音不高。
甚至有点哑。
可屋里另外三个人都没敢接话。
老柳条把柳条往桌上一放。
“可他们昨天立牌。”
“今天立帐。”
“明天怕是连我这屋顶上谁家的瓦,都要编上号。”
黑脸汉脸色一沉。
“那就今晚冲了他那几口锅。”
“火一泼——”
“硬闯是蠢事。”
老柳条没抬声。
只把那句话压得平平的。
可黑脸汉后头那半句,还是一下收了回去。
老柳条抬起眼。
灯光照在他缺了耳尖的那半边脸上。
没有凶相。
“人多。”
“眼也多。”
“你今晚真冲过去,先替他们把规矩立稳了。”
他说完,又把第二根柳条捡起来。
刀刃一走。
薄薄一片柳皮卷下来。
“先让人去摸三件事。”
“谁守夜。”
“煤堆在哪。”
“暖棚哪一段最容易闹起来。”
屋角那个高个小子立刻直了直背。
像下一刻就要往外冲。
老柳条却没看他。
只继续削手里那根柳条。
“我要一次就让他们疼。”
这几句说完,屋里反倒更安静了。
是已经在算。
算哪一刀该从哪儿下去。
灰耗子站在门边,手心里还沾着方才端碗时留下的热气。
可这会儿,那点热气也已经散干净了。
老柳条把削好的两根柳条并到一处。
尖头不一样。
一根细。
一根更薄。
他看了看,又把第三根也拖到手边。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
傍晚时,雪又下大了。
巷口那几口锅还在冒白气。
可白天气里那股往前拱的乱劲,到这时候总算被压下去了。
五条线还在跑。
只不过脚步比晨起那阵稳了些。
哈勒正带着那年轻后生和另外两个新拉进来的短工,把旧车道口新清出来的那段雪又往旁边推。
天一黑,地皮更滑。
要是不再清一遍,板车一走,立刻又得烂回去。
那年轻后生干到这会儿,手上总算有了点样子。
他抬着铁锹,喘得直冒白气,却还记得先往沟边看一眼,再下脚。
哈勒瞥见了。
没夸。
只把一根木桩往他怀里一顶。
“抱稳。”
“掉沟里,今晚你自己下去摸。”
那后生咧了咧嘴,赶紧把木桩箍紧。
巷口那头,周宁和老李正在偏桌旁说话。
顾岚还在翻帐。
玛莎则抱着一摞新裁的薄木牌,从暖棚那头刚转回来。
她走过巴恩身边时,脚步没停。
只低声落下一句:
“灰短袄那个,回去了。”
巴恩嗯了一声。
“看见了。”
周宁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