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得住的,今天排后头。”
“先让抱孩子的进去。”
“咳血的先去病位棚。”
“今天不能干活的,明天过来还认你这张脸。”
“别乱换牌。”
“乱换了,后头的人不认。”
她说的是本地话。
字也挑得极浅。
没用“登记”“核验”这些棚街里人一听就头大的词。
只说看脸。
认牌。
谁先喘不上气,谁先进去。
谁腿脚还站得住,谁就往后挪半步。
这样的话,棚街里的人一听就懂。
前头一个瘦得脸颊都凹下去的病汉,咳得肩膀直抽。
玛莎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人往暖棚里引。
“你先坐。”
“等会儿有人来问你家里还有几个。”
“别瞒。”
那病汉点点头。
一开口,嗓子眼里先滚出一阵血腥味极重的痰声。
这是一种人。
真走投无路的。
另一种人,站在队里时眼睛不看人。
只看锅。
看煤。
看别人碗里有几勺。
这种人你跟他说规矩,他嘴上应着,脚下却总想往前蹭半寸。
玛莎也不跟他们硬吵。
只把他们往领汤那条线里压。
“你先领这一碗。”
“等后头再说。”
最难认的,是第三种。
看着不起眼。
问的却细。
一个穿灰布短袄的汉子,排到她跟前时,先低着头咳了两声。
脸色灰扑扑的。
鞋边还沾着雪泥。
怎么看都象棚街里那种再平常不过的穷汉。
可他领完木牌以后,没立刻走。
先朝暖棚那头看了一眼。
“你们夜里几个人守?”
玛莎手下没停。
只把一张病位薄册翻过去。
“够守的。”
那汉子又问:
“煤堆放哪头最方便领?”
玛莎抬手往木栏后头一指。
“轮到你就知道了。”
那汉子笑了笑。
象是怕人起疑,还故意朝锅边那头瞟了一眼。
“暖棚后头那堵板,昨夜风吹得响。”
“要不要再钉紧些?”
玛莎耳尖轻轻一动。
她这才真正抬眼看了那人一下。
短袄灰。
脸也灰。
眉毛淡。
丢进棚街里,像撒进雪地里的一把煤渣。
可就是太不起眼了。
而且问得太细。
她没点破。
只想起方才经过偏桌时,老李封角那一点极小的黑。
只低头把那人的名号写在登记页上。
“柯尔。”
说完,又象手滑似的,把炭笔往页背后轻轻一点。
一个极小的记号。
黑得不显眼。
她抬起头。
目光往巷口机动那边一偏。
下巴极轻地动了一下。
巴恩正站在木栏外头压场。
他没回头。
只像不经意似的,往这边走了半步。
柯尔已经端着那碗热汤退开了。
他没去登记做工。
也没真往暖棚里钻。
只在人缝里慢慢往旁边挪。
玛莎看着他的背影,手下又翻过一页。
嘴上已经在对下一个妇人说:
“你别挤那边。”
“你手都冻裂开口子了,先去热水桶那头洗。”
她声音还是平的。
——
灰耗子端着碗,先去锅边蹲了一会儿。
他真喝了两口。
汤不算浓。
可热。
骨头渣和碎菜叶在碗底晃了一下,咸味顺着喉咙滚下去时,他舌根还是跟着缩了一下。
这帮外乡人,来真的。
不是摆一口锅做样子。
也不是只撑这一早。
他一边喝,一边把眼往旁处溜。
煤堆后头垫了板。
底下不是雪地。
是先踩实过的土和碎木。
上头盖着两层厚油布,边角还压了石块。
光这一下,他便知道,想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