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生站在队里,眼神还发飘,手却一直往锅边那几口大锅上瞟。
韩岳山一把把他拽到哈勒旁边。
“跟十七号。”
“先清雪,再抬木桩。”
“手上没数,就看他怎么干。”
那年轻后生愣了一下,朝哈勒看过去。
哈勒没接话。
只抬手摸了摸衣襟里的木牌。
指节绷了一下。
然后把铁锹往那后生怀里一塞。
“跟紧点。”
“沟边别乱踩。”
“踩塌了,没人捞你。”
他说完,便先往前走了。
那后生赶紧跟上。
巷口乱哄哄的人声里,五条新线一点点被压了出来。
——
晨光已经铺到巷口。
东门外营地方向先过来两匹快马。
后头又跟着一辆小些的板车。
老李就是从那辆板车上下来的。
他斗篷下摆全是泥点,右手还抱着一只硬木匣。
人刚走到长桌后头,先没开口。
只把木匣往旁边那张刚搭起来的偏桌上一放。
顾岚把手里那摞帐页递过去。
老李接过来。
翻第一张。
是病位记名。
第二张。
是领煤和换匣的散记。
第三张。
是短工工牌和半日刻痕。
他翻到第四张时,眉头已经压了下来。
“谁分的?”
顾岚道:
“昨夜先分开的。”
“今早人一多,就越记越散。”
老李没抬头。
他只把那三张纸摊开,压在桌上。
“棚街的小帐、物资出入、短工名册,三本不能分家。”
“三天不并。”
“第四天就对不上。”
说完,他把木匣打开。
里头不是银币,也不是货。
是裁好的窄纸条、三支不同粗细的炭笔,还有一小摞已经编过编号的硬纸片。
他先抽出一张空白帐页。
在最上头写了三列。
人头。
物资。
工牌。
字很快。
也很硬。
像不是写出来的,是一笔笔钉进去的。
“人头册。”
“先记这边人自己认的名号,独眼汤姆、麻子卡尔、黑丫头、瘸四,都行。”
“物资出入,另给票号。”
“入一,出一。”
“入二,出二。”
“别怕土,先能对上。”
“短工名册按工牌号走。”
“十七号、二十三号、三十一号。”
“三本互相对码。”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动起手了。
顾岚原本记帐就快。
可这会儿跟着老李的手一跑,还是觉得笔尖都有些发硬。
她低声道:
“这比我们店里的帐还细。”
老李把那张刚压好的总帐往前一推。
“店里是赚钱。”
“这里是攒人。”
“人攒不住。”
“煤都是白烧的。”
他这几句落下去,偏桌旁边那两个刚调过来的后勤员都没再吭声。
顾岚把换色炭笔摆开。
领汤、病位、工牌、票号。
颜色不一样。
刻痕不一样。
老李只看了一眼,便把其中一支更细的炭笔抽出来,搁到手边。
“再添一色。”
“外头看不明白,咱们自己得认得出。”
“记疑人。”
顾岚抬眼看了他一下。
老李没多解释。
只低头在封角处先点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象一粒煤灰。
——
玛莎是和老李一前一后到的。
她没坐桌后。
也没直接站到最前头去喊。
她只抱着一摞薄木牌和两张暖棚名册,站在登记桌和暖棚之间那道最窄的过道边。
这个位置,人过得最多。
也最杂。
谁是来登记的。
谁是想先往暖棚里挤的。
谁只是捧着碗,眼睛却不停往锅底和煤堆上飘的。
都得从她眼前过。
她说话也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