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棚巷口那两盏风灯底下,已经不是昨夜那点散散的人影了。
是一片头。
灰的,黑的,裹着破布的,披着烂毡的。
从黑棚巷里挤出来。
也从隔壁两条破街、旧仓沟更深的塌棚缝里,一点点朝这边漫。
雪还没停。
风从旧车道口那道半塌的木墙后头灌过来,把最前头几个人肩上的麻布都吹得往后贴住,露出底下瘦得发直的骨架。
费恩推着一辆刚从外头拖回来的板车,脚下还沾着旧仓沟边的黑泥。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算见多了。
可这会儿抬头一看,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不止黑棚巷的人。
昨夜没敢露面的。
前天还缩在沟边等死的。
甚至连雪路外头那些不知道从哪儿摸进城、腿上还缠着草绳的流民,也闻着热汤味,硬是拖着步子挪过来了。
最前头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裹在两层发黑的旧布里,只露出半张脸,嘴唇冻得发青,咳一声,肩膀便跟着往里缩。
妇人身后一个老头拄着半截木棍。
他站都站不稳,眼睛却一直盯着巷口那几口锅,像只要自己再慢半步,那点白气就会先被别人抱走。
费恩把板车往木料堆旁一塞,几步挤进人缝里。
周宁已经站在长桌后头了。
他没出声。
只抬眼往外扫了一圈。
费恩走近,压低声音:
“不止三倍。”
周宁还是没立刻接话。
他先看了看锅边。
再看了看登记桌前那条已经开始往一处挤的队。
又看了看旧车道那头,那里还有人正踩着雪壳往这边赶。
过了片刻。
他只说了一句:
“叫老李和玛莎过来。”
——
天边刚发白。
巷口那片空地上,昨天王猛用木炭划出来的线,已经快被人脚踩乱了。
王猛直接蹲了下去。
他手里那截木炭已经磨得发扁,先把地上原来那两道线横着一抹。
黑印子散开。
韩岳山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根短木棍,眼睛一直盯着人群往前压的势头。
王猛没抬头。
只一边画,一边道:
“两条不够。”
“五条才压得住。”
木炭在冻硬的地面上咯吱咯吱刮过去。
先是一条长线。
再往旁边分出四道岔。
他动作极快。
热汤。
招工。
病位。
领煤换匣。
老弱棚位。
每一条线前头该留多宽,后头该往哪边绕,哪一头不能正对锅口,哪一头得离暖棚更近一点,全在他手下一格格压出来。
昨天那块长木板也被拖了过来。
他抬手就往上补。
格局重画。
信道重留。
锅灶、木料堆、煤包堆、热水桶、换匣桌,全跟着挪。
韩岳山只看了一眼,便回头朝工队前头吼:
“搬木的站左一排!”
“清雪的跟十七号那组走!”
“值夜的别往前拱,后头另记!”
“会缝补、会看炉、会跑腿的,去暖棚外头那张小桌!”
“手上能提桶、腿上能跑道的,单站一边!”
他这边刚喊完。
韩成已经把第二口锅旁那只大热水桶往后推开一点。
又冲后头两个人一摆手。
“第三口架上。”
“热水桶排两列。”
“换煤的别挤锅边,往木栏后头去。”
铁架拖地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嘎啦。
嘎啦。
一口新锅被两个人抬过来,往最里头那只炉架上一扣,锅底刚坐稳,便先被风吹出一声空响。
韩成拿火钩往里一送。
煤块噼啪裂开。
白气顿时又往上顶了一层。
哈勒就在清雪那组里。
他昨夜抱着那袋煤回棚时,还怕自己睡过了。
今早天还没亮,他便先把木牌塞进衣襟最里头,踩着结了壳的黑雪赶到了巷口。
这会儿他身边又多了七八个新人。
有两个是昨晚还缩在旧仓沟边不敢冒头的瘦汉。
还有一个肩膀薄得象要被风吹折的年轻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