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烂街口子
还跟他念过一次,说白榆街新来了家铺子,卖的镜子比铜镜照人清,香露抹在手套边,雪气里都能留香。

    他没想到,这东西今日会摆到自己眼前。

    “一点小玩意。”周宁道,“不是办事价。算我们给夫人的问候。”

    那区头这回是真沉默了两息。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比方才松了不止一层。

    “我没见过什么正式禀报。”

    “不过旧仓沟西边那片塌棚,本就半倒不倒,早没人正经认领。你们若只是在那儿避风、生火、暂时收拢些人,也谈不上谁批不批。”

    “只是别把火星溅到仓墙边上。”

    “也别让我听见你们在那边立旗号、收路钱。”

    “我们卖的是热汤,不是山头。”周宁道。

    那区头听见这句,终于笑出了声。

    “好。”

    “那你们就先去做着看看。”

    这话轻飘飘的。

    连一个准字都没给。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口子到这一步,已经算真开了。

    ——

    他们从那院里出来时,雪又厚了一层。

    屋檐下的冰棱更长。

    街角那几个缩着脖子卖煤灰的孩子,也比方才多了两个。

    费恩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走出十来步后才低声道:

    “这城里的人说话,真累。”

    巴恩在后头哼了一声。

    “累归累,意思倒是都有了。”

    周宁摸了摸袖里那几张折得发软的小纸条。

    那是老李昨夜拆好的门路和忌讳。

    今天一条条照着递,果然都中。

    “他们都不想认。”周宁道。

    “可也都不想拦。”

    “这就够了。”

    他说完,脚下没停,直接转向了东门外。

    “回去备人。”

    ——

    东门外营地那边,比城里更象已经动起来了。

    午后的雪光压在蓝布棚顶上,亮得发白。

    工棚前头的空地上,已经平码平码堆起了木料、卷好的厚毡、空木桶和两只刚刷净的大铁锅。

    韩岳山正站在一辆板车边上点人。

    “会搭棚的往左。”

    “会记帐的站后头。”

    “抬得动木料、能熬夜的先别走,晚上还有活。”

    他一边点,一边顺手柄人往不同方向拨。

    动作利索得象在分枪械箱。

    顾岚坐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桌后头,手边摊着三摞纸。

    一摞是短工登记页。

    一摞是领汤领煤的流水页。

    还有一摞,是已经裁好的薄木牌。

    木牌不大。

    边角却都磨平了。

    上头还没写字。

    可只看那一摞摞平码排开的样子,便已经有了点说不出的秩序感。

    玛莎没跟着周宁他们去跑这趟街,此刻正守在长桌边。

    顾岚把一张刚写好的告示递给她。

    “看看,本地话顺不顺。”

    玛莎低头一看。

    上头只有几行。

    老人、孩子、病倒者,先领热汤。

    能做工者,明日记名。

    偷抢闹事者,不留。

    她看完,抬手柄其中两个词改得更直白了些。

    “这边的人不认‘病倒者’这种说法。”她道,“得写成‘站不住、发热、喘不上气的’。”

    顾岚点了点头,提笔便改。

    另一头,韩成正带人往板车上抬煤包。

    每袋都不大。

    却扎得极紧。

    王猛则蹲在地上,正用粉笔在一块长木板上划格子。

    他字不好看。

    线却画得很直。

    每一格都留着编号的位置。

    “这是做什么?”巴恩问。

    “放锅、放桶、放煤、放登记桌的位置。”王猛头也没抬,“先在脑子里摆一遍,免得真到了巷口一窝蜂乱成一团。”

    秦锋这时从后头工棚里走了出来。

    他外衣上还沾着点木屑,显然刚从搭棚那边过来。

    “城里那边呢?”

    “口子开了。”周宁道。

    “白榆街记档房、巡街头目、仓街区头,都打过招呼了。更上头不会明着点头,但只要这两日别闹出火灾和冲街,他们就会先装看不见。”

    秦锋点了点头。

    没多问。

    象是这结果本就在预料里。

    他抬眼扫过空地上那一车车木料、煤包和铁锅,声音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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