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这东西今日会摆到自己眼前。
“一点小玩意。”周宁道,“不是办事价。算我们给夫人的问候。”
那区头这回是真沉默了两息。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比方才松了不止一层。
“我没见过什么正式禀报。”
“不过旧仓沟西边那片塌棚,本就半倒不倒,早没人正经认领。你们若只是在那儿避风、生火、暂时收拢些人,也谈不上谁批不批。”
“只是别把火星溅到仓墙边上。”
“也别让我听见你们在那边立旗号、收路钱。”
“我们卖的是热汤,不是山头。”周宁道。
那区头听见这句,终于笑出了声。
“好。”
“那你们就先去做着看看。”
这话轻飘飘的。
连一个准字都没给。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口子到这一步,已经算真开了。
——
他们从那院里出来时,雪又厚了一层。
屋檐下的冰棱更长。
街角那几个缩着脖子卖煤灰的孩子,也比方才多了两个。
费恩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走出十来步后才低声道:
“这城里的人说话,真累。”
巴恩在后头哼了一声。
“累归累,意思倒是都有了。”
周宁摸了摸袖里那几张折得发软的小纸条。
那是老李昨夜拆好的门路和忌讳。
今天一条条照着递,果然都中。
“他们都不想认。”周宁道。
“可也都不想拦。”
“这就够了。”
他说完,脚下没停,直接转向了东门外。
“回去备人。”
——
东门外营地那边,比城里更象已经动起来了。
午后的雪光压在蓝布棚顶上,亮得发白。
工棚前头的空地上,已经平码平码堆起了木料、卷好的厚毡、空木桶和两只刚刷净的大铁锅。
韩岳山正站在一辆板车边上点人。
“会搭棚的往左。”
“会记帐的站后头。”
“抬得动木料、能熬夜的先别走,晚上还有活。”
他一边点,一边顺手柄人往不同方向拨。
动作利索得象在分枪械箱。
顾岚坐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桌后头,手边摊着三摞纸。
一摞是短工登记页。
一摞是领汤领煤的流水页。
还有一摞,是已经裁好的薄木牌。
木牌不大。
边角却都磨平了。
上头还没写字。
可只看那一摞摞平码排开的样子,便已经有了点说不出的秩序感。
玛莎没跟着周宁他们去跑这趟街,此刻正守在长桌边。
顾岚把一张刚写好的告示递给她。
“看看,本地话顺不顺。”
玛莎低头一看。
上头只有几行。
老人、孩子、病倒者,先领热汤。
能做工者,明日记名。
偷抢闹事者,不留。
她看完,抬手柄其中两个词改得更直白了些。
“这边的人不认‘病倒者’这种说法。”她道,“得写成‘站不住、发热、喘不上气的’。”
顾岚点了点头,提笔便改。
另一头,韩成正带人往板车上抬煤包。
每袋都不大。
却扎得极紧。
王猛则蹲在地上,正用粉笔在一块长木板上划格子。
他字不好看。
线却画得很直。
每一格都留着编号的位置。
“这是做什么?”巴恩问。
“放锅、放桶、放煤、放登记桌的位置。”王猛头也没抬,“先在脑子里摆一遍,免得真到了巷口一窝蜂乱成一团。”
秦锋这时从后头工棚里走了出来。
他外衣上还沾着点木屑,显然刚从搭棚那边过来。
“城里那边呢?”
“口子开了。”周宁道。
“白榆街记档房、巡街头目、仓街区头,都打过招呼了。更上头不会明着点头,但只要这两日别闹出火灾和冲街,他们就会先装看不见。”
秦锋点了点头。
没多问。
象是这结果本就在预料里。
他抬眼扫过空地上那一车车木料、煤包和铁锅,声音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