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烂街口子
   可一到冬天,谁也忘不掉。

    因为只要那边多冻死两个、多病倒几个,最后脏的不是那片雪泥。

    是他这本记档。

    是他年底往上递的那几页纸。

    周宁看他神色松动,便把一枚做旧银币放到了桌角。

    没推过去。

    只是轻轻一搁。

    银币落木的那一下,不响。

    文书的眼神却还是跟着跳了跳。

    周宁又把话补齐。

    “我们不要文书。”

    “也不让你签名画押。”

    “你只需记住一件事。若从今天起,黑棚巷口多了个救急暖棚、多了几口热锅、多了些短工名册,那是灰杉新铺在替城里压冬乱,不是去那边生事。”

    屋里静了一瞬。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桌角那页旧纸吹得抖了两下。

    那文书终于抬起手,把银币压进了袖口。

    动作很快。

    像生怕谁忽然推门进来。

    “我今日没见过什么文书。”他说。

    “不过白榆街东口往下那条旧车道,前些日子雪压塌了半截,早没人正经走了。你们若只是把棚子支在那附近,不堵主路,不挡车,不把死人直接往我门前抬……”

    他顿了顿。

    “那便算你们自己找地方避风。”

    费恩在旁把这话捋得更软了些。

    周宁听完,只点了一下头。

    “够了。”

    周宁收起街图时,又把另一只更小些的纸包放到桌边。

    那文书下意识看了一眼。

    里头露出两颗圆滚滚的透明玻璃珠。

    “给你家孩子拿着玩。”周宁说。

    那文书这回连咳都没咳了。

    他只飞快把那纸包也扫进抽屉,低声骂了一句:

    “你们这帮外乡人,倒真会挑人怕什么。”

    巴恩在后头咧了下嘴。

    “那就说明没找错门。”

    ——

    第二处,是巡街队歇脚的拱廊。

    还没走近,便先闻见一股潮靴子、冷铁和劣酒混在一起的味。

    拱廊里支着个大火盆。

    火不旺。

    可四五个穿旧皮甲的巡街人,还是把靴底都快烤到炭上去了。

    最里头那个留着短硬胡茬的汉子,正低头刮靴边的黑泥。

    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

    “今儿不收夜路钱。”

    巴恩在门口站住,笑了一声。

    “那正好,我们也不是来交这个的。”

    那人这才抬眼。

    看见巴恩,再看见周宁手里的木匣,目光里立刻多了点说不清的防备。

    他显然听过灰杉新铺。

    更显然知道,这家铺子近来和白榆街、仓街那些办事人走得并不算远。

    “什么事?”

    “黑棚巷。”周宁还是这三个字。

    那巡街头目脸色当场就沉了半分。

    “那地方昨夜才又抬出去一具。”

    “所以我们才来。”周宁道。

    “我们准备从巷口往里立暖棚、摆热汤、招短工,把外头冻散的人先往里拢,能干活的干活,不能干活的领热汤。你手底下的人若愿意,夜里只需在主街口多看两眼,别让人趁乱把事闹出来。里头排队、记名、分物资,我们自己管。”

    那头目皱着眉。

    “你们自己管?”

    “不抢你的人。”周宁道,“抓着偷煤的、抢汤的、拿刀闹事的,真捆实了,照样送到你这边。”

    巴恩这时候才往前走了半步。

    他没碰刀。

    也没沉脸。

    只是站到火盆光底下时,那身板和肩线便把后头两个年轻巡街人看得同时挪了下腿。

    “我们只想让那边少乱一点。”他说。

    “少到你们夜里不用冒着雪钻进去,把冻僵的人和发疯的人一块儿往外拖。”

    那头目抬眼看了他一下。

    片刻后。

    竟哼了一声。

    “你倒象真进去看过。”

    “没少看。”巴恩道。

    周宁顺手柄两包精糖和一枚银币放到火盆边上的木墩上。

    糖纸在火光里映得发亮。

    那几个巡街人的眼睛,几乎同时往那边偏了一下。

    不是因为多稀罕。

    而是这种天气里,糖和现银,比嘴上的漂亮话要实在得多。

    “你们的人若把巷口站住。”那头目终于开口,“主街这边,我可以让他们巡过去的时候慢一点,看不见的,就不往眼前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