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只要那边多冻死两个、多病倒几个,最后脏的不是那片雪泥。
是他这本记档。
是他年底往上递的那几页纸。
周宁看他神色松动,便把一枚做旧银币放到了桌角。
没推过去。
只是轻轻一搁。
银币落木的那一下,不响。
文书的眼神却还是跟着跳了跳。
周宁又把话补齐。
“我们不要文书。”
“也不让你签名画押。”
“你只需记住一件事。若从今天起,黑棚巷口多了个救急暖棚、多了几口热锅、多了些短工名册,那是灰杉新铺在替城里压冬乱,不是去那边生事。”
屋里静了一瞬。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桌角那页旧纸吹得抖了两下。
那文书终于抬起手,把银币压进了袖口。
动作很快。
像生怕谁忽然推门进来。
“我今日没见过什么文书。”他说。
“不过白榆街东口往下那条旧车道,前些日子雪压塌了半截,早没人正经走了。你们若只是把棚子支在那附近,不堵主路,不挡车,不把死人直接往我门前抬……”
他顿了顿。
“那便算你们自己找地方避风。”
费恩在旁把这话捋得更软了些。
周宁听完,只点了一下头。
“够了。”
周宁收起街图时,又把另一只更小些的纸包放到桌边。
那文书下意识看了一眼。
里头露出两颗圆滚滚的透明玻璃珠。
“给你家孩子拿着玩。”周宁说。
那文书这回连咳都没咳了。
他只飞快把那纸包也扫进抽屉,低声骂了一句:
“你们这帮外乡人,倒真会挑人怕什么。”
巴恩在后头咧了下嘴。
“那就说明没找错门。”
——
第二处,是巡街队歇脚的拱廊。
还没走近,便先闻见一股潮靴子、冷铁和劣酒混在一起的味。
拱廊里支着个大火盆。
火不旺。
可四五个穿旧皮甲的巡街人,还是把靴底都快烤到炭上去了。
最里头那个留着短硬胡茬的汉子,正低头刮靴边的黑泥。
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
“今儿不收夜路钱。”
巴恩在门口站住,笑了一声。
“那正好,我们也不是来交这个的。”
那人这才抬眼。
看见巴恩,再看见周宁手里的木匣,目光里立刻多了点说不清的防备。
他显然听过灰杉新铺。
更显然知道,这家铺子近来和白榆街、仓街那些办事人走得并不算远。
“什么事?”
“黑棚巷。”周宁还是这三个字。
那巡街头目脸色当场就沉了半分。
“那地方昨夜才又抬出去一具。”
“所以我们才来。”周宁道。
“我们准备从巷口往里立暖棚、摆热汤、招短工,把外头冻散的人先往里拢,能干活的干活,不能干活的领热汤。你手底下的人若愿意,夜里只需在主街口多看两眼,别让人趁乱把事闹出来。里头排队、记名、分物资,我们自己管。”
那头目皱着眉。
“你们自己管?”
“不抢你的人。”周宁道,“抓着偷煤的、抢汤的、拿刀闹事的,真捆实了,照样送到你这边。”
巴恩这时候才往前走了半步。
他没碰刀。
也没沉脸。
只是站到火盆光底下时,那身板和肩线便把后头两个年轻巡街人看得同时挪了下腿。
“我们只想让那边少乱一点。”他说。
“少到你们夜里不用冒着雪钻进去,把冻僵的人和发疯的人一块儿往外拖。”
那头目抬眼看了他一下。
片刻后。
竟哼了一声。
“你倒象真进去看过。”
“没少看。”巴恩道。
周宁顺手柄两包精糖和一枚银币放到火盆边上的木墩上。
糖纸在火光里映得发亮。
那几个巡街人的眼睛,几乎同时往那边偏了一下。
不是因为多稀罕。
而是这种天气里,糖和现银,比嘴上的漂亮话要实在得多。
“你们的人若把巷口站住。”那头目终于开口,“主街这边,我可以让他们巡过去的时候慢一点,看不见的,就不往眼前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