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粒子,斜斜打在檐下那两盏风灯上,扑簌作响。黑篷马车停在门口,马鼻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象是把半条街的寒意都拢到了这一处。
周宁看着那名立在雪里的男仆,目光只在他斗篷边角和靴面上停了一下,心里便先有了数。
这人衣料厚,却不张扬;靴面沾了雪,却没有泥;说话声音压得低,姿态也收得很稳。这样的人,平日不是跟在文书身后跑腿的,也不是街上随手使唤的仆役,多半是大宅里专门替人传话、收东西、挡闲人的那一类。
巴恩本来已经上前半步,看见周宁过去,便很自然地收了收脚。
周宁在门内站定,没有立刻把话接死,只顺着那男仆方才的问句往下道:
“亮的还有。”他说,“只是分大小,也分是不是现成能带走的。”
那男仆这才抬眼,真正看了他一眼。
“现成能带走的,先让我看看。”
“可以。”
周宁侧过身,抬手示意。
韩成已经从里柜上取下一面木框小镜,隔着一层干净细布递了过来。周宁没像白天招呼街客那样直接递到对方手里,只把镜子平平搁在柜面上,轻轻掀开了布角。
灯火一照,镜面亮得象刚结起来的一层薄冰。
那男仆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伸手,只先朝镜里看了看自己。
片刻后,他才问:
“再大一号的呢?”
“有。”周宁道,“今晚不在前头摆。”
“怕人碰?”
“怕人买不起还非要上手。”周宁说。
那男仆嘴角象是要动,又忍住了。
这句不软不硬,倒正合他的脾气。
他这才把手套脱了一只,捏住镜框边沿,把那面镜子提起来些。镜里立刻把他那张偏瘦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连鼻梁侧边一粒极淡的小痣都没放过。
他把镜子放回去时,动作比拿起来时更轻。
“东西是好东西。”他说,“城里这两日,怕是已经有人知道了。”
“卖东西,不怕人知道。”周宁道,“只怕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那男仆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一闪就没了。
“你这话,倒不象头一天进城的人。”
周宁没有接这句,只问:
“阁下替谁办事?”
“替谁办事,不要紧。”那男仆把手套重新戴好,声音还是压得很低,“要紧的是,新铺子在凛冬城开门,货卖得出去是一回事,这扇门能不能一直开着,又是另一回事。”
巴恩站在旁边,象是没听懂,只笑着接了一句:
“这话说得大。我们这么一间小铺子,还劳烦城里这么多人惦记?”
男仆扫了他一眼,倒也不生气。
“惦记的,不是你这扇门。”他说,“是这扇门后头的货。”
说着,他目光往柜台中段那几只细颈小瓶上一落,又往后头那两面大镜样品上一转。
“这样的东西,在凛冬城亮出来,总有人喜欢,也总有人会先把手伸过来。”他说,“夜巡、街吏、写文书的、验货的、替人传话的……你们若只会卖货,不懂把礼物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往后麻烦就不会少。”
玛莎站在柜边,心里忽然一跳。
这几句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周宁却象是听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
“原来如此。”他说,“那倒要请教,送什么,才算送得合适?”
男仆眼中这才真正露出一点满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门外那辆黑篷马车偏了偏头。
“我家那位只叫我来看看镜子。”他说,“至于别的,我没资格替你们拿主意。”
顿了顿,他又象是不经意似的补了一句:
“不过,今夜雪大,街上的人闲着。你这铺子灯又亮,味又新,怕是安静不了。若真有谁来坐一坐、说两句、带走一份随手的小礼物,你们也别把脸板得太死。”
巴恩这回听懂了,脸上的笑意仍没散。
“原来这城里,还有这样的做法。”
“做法?”男仆笑得更淡,“不,这城里的做法,从来都不是死的。”
他说完,朝柜上的小镜又看了一眼。
“这面,我先不拿。”他说,“等明日,自有人来问。”
“那留不留?”
“留不留,看你们自己。”男仆把斗篷往紧里拢了拢,“只是到明日,若还有人替你们把路让开,这面镜子的价,可就不只是价牌上那几个字了。”
这话落下,他便不再停,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