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写着。”他说,“一袋一袋都是这个数,不乱开。”
那人走近两步,看清木价牌,先是一愣。
“就这价?”
“就这价。”
那人低头又看了看盐袋口扎的绳结,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
袋子扎得很紧,里头盐粒细匀,不象街口那几家一抓一手灰。
他眉毛一下就扬起来了。
“你这是真白盐?”
玛莎站在旁边,顺着本地话接过去:
“不是最上头那种拿来摆席面的细雪盐,可也不是街边粗盐。”她道,“你买回去化汤、腌肉、煮豆子,都不亏。”
那男人嘴里嘶了一声,显然有点动心,可又舍不得立刻掏钱,眼角往里头一瞟,正好看见中段那几面镜子。
他脚步一顿。
人也跟着顿了一下。
“那是什么?”
巴恩顺着看过去,脸上笑意没多,也没少。
“镜子。”
那男人都给听笑了。
“镜子我认得。”他说,“我是说,你家那玩意怎么亮成这样?”
这下不只他一个人在看。
门外原本只是路过的两个女人,听见“镜子”两个字,脚都不自觉慢了,贴着门边往里探头。
周宁一直站在窗边,这时才往前走了半步。
“要看可以。”他说,“上手别摁镜面。”
他说着,自己先拿起一面巴掌大的木框镜,递到那男人手边。
那人下意识接住。
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镜子里那张脸离他只有一层薄亮的面。
胡茬,冻红的鼻头,帽沿边上一点没化开的雪渣,连眼角那条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整个人象是胸口忽然挨了一下,先愣住,随即猛地把镜子拿远一点,又赶紧拉近一点。
“诸神在上……”
一句失声的粗话脱口而出。
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巴恩嘴角抽了一下,忍住没笑。
门口那两个女人却已经彻底站住了。
其中一个挎着篮子,原本像只是来买面包的,此时眼珠子都快黏到那镜面上了。
“这是琉璃?”
“不是磨片?”
“怎么照得这么清?”
几句话一叠,铺子里的气氛顿时就变了。
门口那几包盐还摆得稳稳的。
可真正把人脚步钉在地上的,已经换成镜子了。
周宁看着那几人脸上的反应,眼皮都没多跳一下。
他昨晚就说过,许多时候,铺子里最会招徕客人的,并不是伙计的嘴。
而是货物自己。
只要货够好,惊叹声自会替你传出去。
——
可这股热闹真要撑住,还得看后头那层秩序。
那跑腿男人最后到底还是没买镜子。
他买了两袋盐,一小包糖块,还顺手捎了一盒净伤药膏。掏钱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咕哝,说自己只是替车把式们试试,不是真给自己买。可一转身走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那小镜,多少钱?”
巴恩没往上添话,只报了个数。
那男人抽了口冷气。
“老天在上,这能买半车木炭了。”
话是这么说。
他出门以后,却没有立刻走。
而是站在门外风里,用力抹了把脸,扯住另外两个刚到门口的人,张口第一句就是:
“里头有个东西,连你脸上的细毛都照得出来!”
这句比什么招呼都管用。
不到半炷香,门口就已经多站了七八个人。
有人真想买盐。
有人来看热闹。
还有人纯是听见“照得清”三个字,腿自己拐过来的。
人一多,最容易乱。
可这家店偏没乱。
周宁站在门里侧,只管看进门的人和出门的人;巴恩在前头把话说顺;玛莎专接那些口音太重或话里有弯的人;顾岚坐在后桌,一边记帐,一边把写好的木牌往前递;韩成则象根钉子一样守着后头,谁若多碰了里柜一步,他的眼睛便抬起来了。
前面卖什么,后面便添什么。
哪样能让客人上手,哪样只能隔着布看。
谁买完就走,谁看了不买、回去后却多半还会再带人来。
每个人心里都各有一本帐。
可一层套着一层,铺子里偏偏一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