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碎损,认哪一边。
连“玻璃边角已验无裂”都单写了一笔。
她这边刚记完,门外又急匆匆闯进来个十来岁的学徒,鼻尖冻得发红,怀里抱着一捆皮货,脚上雪水都没跺干净,就先把一张被揉皱的票头递上来。
“诺拉姐,北六码那边说这批皮子有潮斑,不肯全收。”
诺拉接过票头,先看的不是皮货。
是纸。
“谁写的?”
“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葛文。”
“哪个葛文?”
学徒一下卡住了。
诺拉这才抬眼。
就一眼。
那学徒后背一下绷紧了,忙把后半句补上。
“东棚街,给布商看后仓的那个葛文。”
诺拉这才低头,把票头展开,手指在“八张冬皮”那一行上点了点。
“写八张,送来七张半。”她说,“半张还潮了。你师父是想让我替他补这半张,还是想让我替他认这笔错?”
学徒脸一下涨红。
“可那边说昨晚雪重,路上压坏了……”
“那就写路上压坏。”诺拉把票头压回桌上,声音还是平的,“不写,月底对不上,锅就落我这儿。你回去告诉葛文,要么补票,要么补货。嘴上的话,进不了帐。”
学徒抱着那捆皮货,站在桌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讷讷应了一声,转头又冲进雪里。
玛莎看着门口那道晃了两下的门帘,半天没说话。
就这么一来一回,她忽然看懂了。
帐本不是光拿来记数的。
它还拿来分责。
谁写。
谁认。
哪一句能落纸,哪一句只能烂在嘴里。
玛莎看得眼睛都没眨。
她原本以为凛冬城的帐,无非就是多几本厚册子,多几个人拿笔坐着。真看到这儿才发现,城里的“细”,也细得有限。该写的会写,可写法全凭各家自己。今天诺拉这么记,明天换一家,也许就换成另一个样子。
规矩有。
但没钉死。
人一换,味就变。
老李看着那几页帐,脑子里那点模糊的东西,慢慢拧成了形。
凛冬城已经比灰杉堡精细太多。
可它的精细,还没精细到标准上。
帐能记清一笔人情帐。
记不出一整套人人都能照着走、换谁都不变的规矩。
这时候,外头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穿羊皮短袄的中年男人,进门先把一块木牌拍在桌上。
“北仓六码位,补两天。”
诺拉头也没抬。
“昨天就该补。”
“车堵路上了。”
“那也是你家的事。”
中年男人啧了一声,嘴上还想扯两句,可看见诺拉已经把另一页帐翻开,还是把钱袋放了下去。
这人一开口,和诺拉又不一样。
词还是那些词。
可腔更滑,在城里街面上滚了不知多少年,哪句该硬,哪句该软,拿得很顺。
等人走后,玛莎才低声问了一句。
“他也是城里人?”
“仓街老油子。”费恩抢着答,“这种人你别看跟人闲扯似的,嘴里一句真话能掰成两半用。今天说补两天,明儿就敢改口说自己只晚了一夜。”
老李看着门口那人背影消失,忽然问诺拉:
“你记这么细,不嫌麻烦?”
诺拉终于抬头,正经看了他一眼。
“嫌。”她说,“可不细,月底对帐的时候更麻烦。”
就一句。
没有多馀解释。
老李却笑了笑。
这话他爱听。
不是因为它多高明。
是因为说这话的人,脑子里有帐。
而且是能把麻烦往后推着算的人。
诺拉看出他听明白了,难得又多补了一句。
“城里做买卖,货烂了能扯,钱少了也能扯。”她一边合上帐本,一边道,“最怕是帐先乱。帐一乱,谁都说自己没错。真闹到柜台上,最后无非是谁拳头大、谁脸熟,谁占便宜。”
她说完便不再看人,只重新醮墨落笔。
可老李脑子里却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句,已经不是单说一间小库房。
是在说整座凛冬城。
——
从小库房出来时,天上又开始飘细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