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帐本与口音
  谁领走。

    若有碎损,认哪一边。

    连“玻璃边角已验无裂”都单写了一笔。

    她这边刚记完,门外又急匆匆闯进来个十来岁的学徒,鼻尖冻得发红,怀里抱着一捆皮货,脚上雪水都没跺干净,就先把一张被揉皱的票头递上来。

    “诺拉姐,北六码那边说这批皮子有潮斑,不肯全收。”

    诺拉接过票头,先看的不是皮货。

    是纸。

    “谁写的?”

    “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葛文。”

    “哪个葛文?”

    学徒一下卡住了。

    诺拉这才抬眼。

    就一眼。

    那学徒后背一下绷紧了,忙把后半句补上。

    “东棚街,给布商看后仓的那个葛文。”

    诺拉这才低头,把票头展开,手指在“八张冬皮”那一行上点了点。

    “写八张,送来七张半。”她说,“半张还潮了。你师父是想让我替他补这半张,还是想让我替他认这笔错?”

    学徒脸一下涨红。

    “可那边说昨晚雪重,路上压坏了……”

    “那就写路上压坏。”诺拉把票头压回桌上,声音还是平的,“不写,月底对不上,锅就落我这儿。你回去告诉葛文,要么补票,要么补货。嘴上的话,进不了帐。”

    学徒抱着那捆皮货,站在桌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讷讷应了一声,转头又冲进雪里。

    玛莎看着门口那道晃了两下的门帘,半天没说话。

    就这么一来一回,她忽然看懂了。

    帐本不是光拿来记数的。

    它还拿来分责。

    谁写。

    谁认。

    哪一句能落纸,哪一句只能烂在嘴里。

    玛莎看得眼睛都没眨。

    她原本以为凛冬城的帐,无非就是多几本厚册子,多几个人拿笔坐着。真看到这儿才发现,城里的“细”,也细得有限。该写的会写,可写法全凭各家自己。今天诺拉这么记,明天换一家,也许就换成另一个样子。

    规矩有。

    但没钉死。

    人一换,味就变。

    老李看着那几页帐,脑子里那点模糊的东西,慢慢拧成了形。

    凛冬城已经比灰杉堡精细太多。

    可它的精细,还没精细到标准上。

    帐能记清一笔人情帐。

    记不出一整套人人都能照着走、换谁都不变的规矩。

    这时候,外头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穿羊皮短袄的中年男人,进门先把一块木牌拍在桌上。

    “北仓六码位,补两天。”

    诺拉头也没抬。

    “昨天就该补。”

    “车堵路上了。”

    “那也是你家的事。”

    中年男人啧了一声,嘴上还想扯两句,可看见诺拉已经把另一页帐翻开,还是把钱袋放了下去。

    这人一开口,和诺拉又不一样。

    词还是那些词。

    可腔更滑,在城里街面上滚了不知多少年,哪句该硬,哪句该软,拿得很顺。

    等人走后,玛莎才低声问了一句。

    “他也是城里人?”

    “仓街老油子。”费恩抢着答,“这种人你别看跟人闲扯似的,嘴里一句真话能掰成两半用。今天说补两天,明儿就敢改口说自己只晚了一夜。”

    老李看着门口那人背影消失,忽然问诺拉:

    “你记这么细,不嫌麻烦?”

    诺拉终于抬头,正经看了他一眼。

    “嫌。”她说,“可不细,月底对帐的时候更麻烦。”

    就一句。

    没有多馀解释。

    老李却笑了笑。

    这话他爱听。

    不是因为它多高明。

    是因为说这话的人,脑子里有帐。

    而且是能把麻烦往后推着算的人。

    诺拉看出他听明白了,难得又多补了一句。

    “城里做买卖,货烂了能扯,钱少了也能扯。”她一边合上帐本,一边道,“最怕是帐先乱。帐一乱,谁都说自己没错。真闹到柜台上,最后无非是谁拳头大、谁脸熟,谁占便宜。”

    她说完便不再看人,只重新醮墨落笔。

    可老李脑子里却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句,已经不是单说一间小库房。

    是在说整座凛冬城。

    ——

    从小库房出来时,天上又开始飘细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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