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笔钱。”一个瘦脸商人把手指头都竖起来了,“老子今天在行会那边开户,整整三笔。进门一笔,挂帐一笔,仓位还要再一笔。比南边贵一倍都不止。”
对面那个把杯子搁得砰一响。
“贵?”他冷笑,“你还没算他们暗手呢。凛冬城这帮人,明面上吃一口,背地里还得扒一层。”
桌边有人压低声音插嘴。
“行会和伯爵府本来就穿一条裤子。你当他们抽上去那些税,真全进帐房?”
瘦脸商人立刻往四周看了一圈,声音也跟着压下去。
“嘘。小点声。”
可另一人喝得脸都红了,反倒更不怕。
“怕什么?”他用酒杯磕了磕桌沿,“伯爵上头不也还有人?北境行省那个总督,不是一年还来一趟么?”
“来一趟。”旁边那人嗤地笑了,“看一圈,吃一顿,第二天就走。真管事的,还是伯爵和教会。”
这句刚落,隔壁桌已经有人狠狠干了一下桌子。
“凛冬城算什么?”
说话的是个满脸疤的老佣兵,半张脸都埋在灯影里,酒一喝多,嗓门大得整间屋都听得见。
“老子年轻时去过帝国腹地,见过真大城。那城墙,三层凛冬城叠起来都未必够。”
旁边一个佣兵正用刀剔牙,听了也不抬头。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满脸疤的老佣兵把杯子一举。
“大城花钱快,命也贵。北边这破地方,至少死了埋得便宜。”
一桌人都笑。
笑声还没散,另一头就有人压着声音说起别的。
“矿区那边有活。”
说话那人比满脸疤的安静得多,身上甲皮旧得起毛,眼睛却很清。
“护商。”
桌上有人问:“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旁边有人倒吸了口气。
“这么高?”
那人嗯了一声,继续剔牙。
“可他们要走夜路。”他说,“还不让问为什么。”
“那你接不接?”
他把牙签一吐,终于抬头。
“夜路钱好赚。”他说,“命不好花。”
这句像根钉子,干干地钉进嘈杂里。
老李手里的杯子抬到一半,停了一下。
玛莎偏过头,低声把旁边几句带重口音的话给他顺了一遍。老李没出声,只把杯口沾了沾唇,又放回去。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动的老车把式。
那老头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桌上已经空了两只酒壶。他不跟谁搭话,别人吹牛时他也不插嘴,只低头喝自己的。有人从他旁边过,带翻了椅子,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直到一个年轻人端着酒凑过去。
“老叔,”年轻人笑得讨好,“你最近跑哪条线?”
老头连头都没抬。
“北边。”
年轻人刚坐下,立刻又追一句。
“北边哪儿?”
老头翻了个白眼。
“别问了。”
年轻人还不死心,把酒又往前推了推。
“就问一句。”
老头这才灌了口酒,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发涩。
“去年还没有。”他说,“今年再走,路边拱出来一截旧石墙。”
年轻人一愣。
“旧石墙?”
“恩。”老头拿手背蹭了下嘴,“不是新砌的。土里自己顶出来的。石头上全是黑苔,颜色跟边上的地不一样。”
年轻人笑了一声。
“那有什么?”
老头没笑。
“牲口不走。”
屋里不知谁砸了一下骰盅,咣的一声。
老头却象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我那匹老骡,跟了我十年。平时你打它,它都认。到了那片地方,耳朵一竖,蹄子一刨,死活不往前迈。”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抽了它三鞭子。”
“它宁可挨着,也不动。”
年轻人酒都忘了喝。
“是不是踩着什么野兽的窝了?”
老头抬眼看他,眼神象刀刮过去。
“窝个屁。”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方圆半里,连鸟叫都没有。”
这句一出来,连旁边赌骰子的都象是静了一瞬。
可也就一瞬。
下一刻,老板娘又在柜台后头骂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