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叔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先看刃口,再看背脊,最后握着柄试了试挥感。
他没说话,拎着锄头走到门外空地上,刨了两下。
土壳被切得整整齐齐,翻起来的泥块大小均匀,没碎成一团。
德叔停下来,回头看着老汉斯。
“……怎么打出来的?”
老汉斯没答他,只道:“顺手就留着。不顺手拿回来,我再改。”
德叔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又咧嘴笑了笑:“留着了。比上回那把还顺手。”
工具棚的小吏在旁边问:“还有没有第二把?坡上好几个人等着换。”
老汉斯想了想:“还有四把。打完了,尺码都一样。”
“那四把我们全要了。”小吏说,“协作营这边下个月开工多,锄头缺口大。”
老汉斯点了点头。
他转身进铺子,把架子上那四把新打的锄头一一检查了一遍。刃口、重量、重心、柄的粗细——他都拿捏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学徒凑过来看:“师父,协作营那边说,下个月还想再订十把。”
“订了?”
“订了。说是还要几把窄口的锹,和一批补围栏用的铁钩子。”
老汉斯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四把整齐码好的锄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上回华夏那边给的那个……什么津贴,还算数吗?”
学徒愣了一下:“师父说的是技术津贴?”
“恩。”
“算数。”学徒说,“上回那个管事的说了,只要质量稳,下个月还按这个标准给。”
老汉斯没说话。
他蹲下去,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
技术津贴。华夏那边给本地手艺人的额外补贴。这在一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事——外乡人来了,带着钢和盐,带着图纸和规矩,把活干完了,还要反过来给本地手艺人发钱?
他锤了锤自己的肩膀。
可这事就是发生了。
华夏那边的意思很明白:你打得好,我就给。你打出来的东西能在我的营地里流通,我就认你是”合作方”,不只是”供货的”。
铁匠铺子能变成什么样,他以前没想过。
可现在,他站在炉子前面,忽然觉得,脚下这块地方,好象比自己想象的要宽一些。
——
下午。协作营外,简易会客棚。
会客棚是这半个月新起的,就在营地围栏外头不远处。棚子不大,四根木头撑起来,顶上盖着油布,里头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粗布。
埃德温今天就在这里见的客人。
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按惯例,灰杉堡的男爵不会在外头见人,更不会在东门外这种”泥腿子的地方”接待外使。可埃德温今天偏就在这儿坐着,披着领地的旧披风,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小壶热茶,茶气袅袅。
来的人不是灰杉堡的。
是铁杉林那边派来的信使。
铁杉林在灰杉堡东北方向,骑马大约两天路程,是北境行省里另一个中等领地。领主的封号是子爵,比埃德温高一级,可实际地盘和兵马还不如灰杉堡。两边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偶尔在边界林子里有点摩擦,也都压得住。
可最近铁杉林那边听说了东门外的事。
精盐。成批的、质量远超本地盐的精盐。还有腌肉、布匹、工具——都是从外乡人手里流出来的。铁杉林的子爵坐不住了,派了个心腹管事来”看看情况”。
来的人叫雷诺,穿一身铁杉林领地的深绿色行商袍,腰间挂着一枚刻着铁杉林徽章的铜牌。他进门的时候,眼睛先把屋里扫了一圈:桌子椅子、桌上的茶壶、墙角的火盆、门口站着的两个本地民兵——每个细节他都看了,然后才朝埃德温行了个礼。
“男爵大人。”
埃德温抬手示意他坐。
“铁杉林那边有什么事?”
雷诺在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他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慢慢道:“领地之间互通使节,本是常事。这次冒昧来访,一是代我家子爵大人向男爵大人问安,二是想请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干净的粗布上。
“东门外这块地方,运作得倒是热闹。我家子爵大人听了,很感兴趣。精盐、布匹、工具——这些东西,要是从外乡人那里走货,灰杉堡能拿几成?”
埃德温看着他,没说话。
雷诺笑了一下:“我家子爵大人的意思是,铁杉林和灰杉堡一衣带水,要是一方有的东西另一方也想要,走正常商路太费。不如两家商量个章程,搭伙分销,利益均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