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排字。
”这是我写的样张,准备每天教一个。学会了的,下次来对帐就不用老找人帮忙念了。”
老李看了她一眼。
这种主动性,他之前没见她表现出来过。
”教得过来吗?”
”一天教一个,就那么几个字,来来回回说,总能记住。”玛莎说,屏幕跟着一行一行滚,”再说了,学会了这几个字,他们自己心里也有数,不用老担心被人糊弄。”
老李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看。
字写得不算漂亮,可一笔一画都很清楚。
他点了点头,把纸还给她。
“你自己跟秦队长说过没有?”
“还没。”玛莎说,“就是顺手的事,想着做完了再跟他说一声。”
她没再多说,把纸重新叠好,起身出去了。
老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两本台帐。
蓝本。红本。
一个月前,这两本都是空白。
现在,它们记下了一个营地的呼吸。
——
上午。营地登记处。
登记处设在仓库区和干活的地方之间,一间用旧木板钉起来的小棚子,门口挂着一块写着”登记处”三个字的木牌。字是玛莎写的,笔画生硬,可挂出来之后,还真没人在门口站错过地方。
今天来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
天气比上半个月好了一些,雪也化了不少,有些原本在家猫冬的人也出来了。霍尔老太来了,她穿着一件洗干净的长袍,脸上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她走到登记处门口,站住了。
玛莎从里头迎出来。
“老太太,身体好了?”
“好多了。”霍尔老太说,“上次那碗粥,还想再喝一碗。”
“有的。”玛莎说,“今天厨房还有,你报个名,我给你记上。”
霍尔老太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就是老汉留给她的那张工分凭证。纸已经磨得更旧了,边角都起了毛,可她攥着的样子,像攥着一件宝贝。
“这张还能用吗?”
玛莎接过来看了看。
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了,可那个红印还依稀能认出来。
“能用。”她说,“我给你重新誊一张,旧的这张你留着,以后当个念想。”
霍尔老太的眼框红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旁边排队的人都看着她。霍尔老太的事在营地里传开了——老汉没了,她一个人撑到快死,被华夏人救回来,现在能自己走路了。这故事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有人低声问:“华夏人真不收钱?”
玛莎抬起头:“凭工分。干活换的,不是白给。”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
霍尔老太领了新工分条,攥在手里,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朝玛莎道:“我儿子要是还在就好了。他比我认字多,肯定学得比我快。”
玛莎看着她,没说话。
霍尔老太没等她回答,自己摇了摇头,拄着根木棍,慢慢走了。
门口排队的人看着她走远,谁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开口了:“她儿子去年冻死在林子里。”
没人接话。
年轻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把袄子裹紧了一点:“能活到开春,就好。”
——
中午。灰杉堡,老汉斯铁匠铺。
老汉斯把新打好的最后一锄头搁到台面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锄头刃口修得很顺,分量也比之前那批轻了一点。这是他这一个月打的第十二把锄头,也是他觉得打得最顺手的一把。昨晚他试过这批料,火候到了,淬得也匀,早上起来试了试,手感比本地旧锄头利得多。
学徒从门口探进头来:“师父,外头有人找。”
“谁?”
“协作营那边的,说来取货。”
老汉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门去。
来的是营地工具棚的小吏,身边还跟着一个德叔。两个人都穿着干活时候的旧袄子,袖口沾着泥点和铁锈,一看就是刚从坡上下来。
“德克的。”小吏指了指德叔,“他说上回那把锄头豁了口,想再换一把。”
德叔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豁是豁了一点,还能使,就是没新打的顺。”
老汉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从台面上拿起那把新锄头,递给他。
“试试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