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依旧比坡上更杂一些。
有人兑盐,有人换布,有人记当天工分,还有人只是来问问明日轻工还缺不缺。可和前几日相比,乱挤乱吵的声音少了。哪怕队伍还歪着,也已经自然而然分出了头尾。
老管库坐在桌后,蘸笔、登记、核对,忙得头都不抬。旁边两个本地小吏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把不同的人往不同桌前分。
埃德温今天也来了。
他没站到桌前去插手记帐,只是裹着披风,站在仓库门口往外看。加雷斯在他身后半步,神色照旧沉稳。再旁边,是替华夏这边跑通译的年轻人和外庭原本一个识帐的小吏。
埃德温原本只是来看今天换货和结算的数。
可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却慢慢从桌上那些纸条,移到了人群本身。
他看见井边那个总爱吵嘴的寡妇,今天竟也老老实实排在后头;看见木匠老婆领完记分条后,没有急着挤出去,而是让开一步,给后头的人腾地方;更看见坡上下来的几个人明明没人吩咐,却会顺手柄散开的麻绳盘好,把挡道的木筐往边上挪。
这些小动作单拎出来,谁都不会觉得是什么大事。
可看得多了,连埃德温都察觉到了一点不同。
灰杉堡的人,以前最习惯的是“等人发话”。
等领主发话,等骑士发话,等管库发话,等鞭子或者面包决定今天该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做。
可眼下这批人里,已经有人会在没人发话的时候,自己把事接过去了。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前头一阵不大不小的争执。
两个新来的人不懂规矩,想抄近路往前凑。还没等小吏开口,威廉已经先横了一步,把人挡住。
“后头排。”
那两人脸色不太好看,“你算什么?”
威廉正想回骂,德叔却从另一边走过来,把手里那张刚记完分的纸条往怀里一塞,声音不高。
“他说得对。”
“今儿大家都这么站。”
“你们要问活,后头排也轮得到。乱挤只会更慢。”
那两人还想顶一句,可看了看前后的人,又看见旁边几个干过活的壮汉都没动,只是一起望着他们,终究还是把脚收了回去。
人群重新顺下来。
威廉回头朝德叔挤了下眼。
德叔没理他,只低头把衣襟里的记分条重新压了压,象这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仓库门口,埃德温却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旁边那个识帐的小吏:“他叫什么?”
“德克,大人。”
“就是最早几天就去坡上干活的那个。”
埃德温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人不是骑士,不是管事,也不是谁任命出来的头目。
可只要他往那儿一站,旁边的人就会下意识听一听他的说法。
这和从前灰杉领那种靠身份压出来的服从,不太一样。
更轻。
却也更实。
加雷斯显然也看见了。
他低声道:“这种人,以后会越来越多。”
埃德温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是好事?”
加雷斯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看着那边仍在排队的人群,说:“只要他们知道自己是在给谁的地方做事,就是好事。”
这话说得很慢。
也很象加雷斯这种人会说的话。
他看见变化,先想的不是热闹不热闹,而是这变化最后落在哪一方的地上。
埃德温听懂了,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是啊。
东门外那块地方越长越实,这批人也越站越稳。那就不只是华夏人手里的一套规矩了,也会慢慢变成灰杉领自己的一部分。
前提是,他这个男爵,得先跟得上。
——
夜里。铁匠铺。
炉火照旧亮着。
老汉斯坐在铁砧边,把白日里那几句“这把顺手”“还有没有第二把”在心里来回过了两遍,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柄新料又摆上台面。
学徒在旁边帮他拉风箱,忍不住问:“师父,明天还打锄头?”
老汉斯盯着炉膛里那团红火,半晌才道:“打。”
“再打两把窄口的。”
“坡下那边修边口,那个更好使。”
学徒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老汉斯没抬头,只用铁钳把烧红的料翻了个面。
“今天看见了。”
“看见人怎么用,就知道该打成什么